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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9月7日 星期三

110906二《都市》:此V不同彼V

原載《都市日報》2011年9月6日週二《都市博客》專欄

民粹的區議會改選在即,夕陽政府又淪為落水狗,月內反對的聲音會更激。明年中換政府後,過了蜜月期,方知會否轉趨良性。

社運與地產霸權勢不兩立,但近年奇妙地同步。樓價逆金融危機節節上升,社運則相應內外政治的惡化,激進不止。衝擊曾蔭權剛獲判無罪,就以「V煞」(反極權icon片《V for Vendetta》裏向政府復仇的「反英雄」)踩場再創高峰。但這次的暴力無關警方,反彈強烈。激進的cosplay (costume play的日語簡稱,也就是打扮成漫畫人物)玩出火,反而沖淡了本身的「反鷹抗暴」遊行。一直捱打的建制得以喘息。但V煞們的訴求純屬政治,市民自有公論,政府像遏制樓市那樣插手只會適得其反。

世上的激進派由中國的紅衛兵、伊斯蘭的原教旨主義者到歐陸的無政府主義者……,共同點是理想崇高、務求純正、絕不妥協、好鬥決絕,最後自我孤立,未見有帶領人民進入理想國的。但激進思想獲得共鳴,反映了社會的缺失。在位者應虛心受教,不能因為其偏激就否定其內涵。

香港的泛民主流如今坐五望六,難以滿足成長的環境更富裕因而更率性的80後、90後。但挑動後者的情緒最大化,只會最大程度地分化社會,能贏得議席卻無助民生。單講政治無法保衛香港,在全球化中不被近鄰扒頭。

年來的激進可能是回歸後社會轉型期內的一個惡性周期。民粹的區議會改選在即,這次可選出五個立法會代表,加上夕陽政府淪為落水狗,反對的聲音月內會更激。要到明年中換政府,過了蜜月期後,方知會否轉趨良性。但應對80後、90後需要政治人才,技術官僚只會弄巧反拙。排除了泛民後,特首和問責官的人選愈來愈窄,難以看好。

除了痛恨官商勾結、地產霸權和某些國情,年來以動感取勝的這個「人民行動黨」(借用新加坡長年執政黨的名號)與較早前的保育青年其實並不重疊。

「人民行動黨」專攻政治,看事近乎絕對,在深層次上更像右翼,針對政府和親中派多過實際的議題。在議會內仿效台灣早期的朱高正,羞辱建制,掀翻議程;在街上仿效歐陸新左派,打游擊、阻交通,博拉博告,深明當局不告有失權威,告則製造「烈士」。除了兩三個年近六旬的明星議員,成員比此前的保育群體更年輕。但議題限於本地,缺乏國際關注。

他們之前的保育群體則是新左派,始自2005年底力撐來港反世貿的韓農,主導其後兩年的保衛天星碼頭和皇后碼頭,繼於2009年底至2010年反高鐵和保衛菜園村,以至今年年中反對官方的政改。集中反對利潤至上的密集發展、關愛弱勢、維護基層的生活方式。仿效甘地、一行禪師的東方不抵抗主義,平和委婉。主腦多文化人,有理論。議題有普世性,在國際上獲同情。

上述兩群體,保育關乎可持續發展,正好啓發我們為無以為繼的惟地產、金融模式找出路。政治行動派則宜以1999年西雅圖一役震驚世界後,反全球化社運的成敗為鑒。除了過癮,看不出在哪些方面幫助了發展中地區。

Cosplay本無害,但V煞應求victory而非vendetta,最怕變成香港的茶黨。

2011年9月1日 星期四

110830二《都市》:三輸局

原載《都市日報》2011年8月30日《都市博客》專欄

現在所謂「誰坑誰」只是釀成十號風波後,三方彼此卸責予人的錯覺

港大與辛亥革命同慶百年,獲未來總理親臨主禮,本欲突顯在全國大學中的地位,與北大、清華看齊。不料反遭到百年僅見的質疑,對師生的心理衝擊比70年前淪為日軍階下囚更為深遠。

8.18」事發後頭一個星期,全城熱議。校園內高呼「保衛港大」,校外更再度響起回歸前「保衛香港」的呼聲。港大也再次繼11年前的鄭耀宗事件,被視為香港核心價值的象徵,師生與有榮焉。如今接近開學,矛頭轉向警方,校長保住,大方向底定。立法會照例追查,但泛民高層普遍出身港大,會主要針對政府(陳方安生和李柱銘就至今失語)。而客觀上,官方的責任也的確更大。塵埃落定後,港大若再出個張愛玲,也許會為此留下一段《傾城之恨》(「傾」者,右翼語境下的「陷共」也)

李克強在事件中同樣失算。據官媒說,這位北大博士少時受國學啓蒙,大學時習英美法學,研究院時專攻經濟,對所學甚為投入,歷任老師大都開明。文革末期,法學啓蒙老師在堂上大講憲法至高無上時,李克強聽得「熱血沸騰」。個別恩師至今仍然敢言,更因此而被批。

李克強挾以上的強項「臨幸」以饒宗頤、法律、財經為賣點的港大,可信想確立學者總理的形象。不料被指帶來公安作風、將港人的自由等同大陸,「衝擊」了一大片港人。看記者遊行的神情,他們從未如此憤怒。

李克強的親民恐怕也只得B-。勉勵職訓所學員「行行出狀元」,感覺上就比較虛。最近特許獲發「代書人」牌照的長者,名義上也是狀元,因為寫信佬已絕無僅有。但敬業樂業值得尊重,不等於這一行有必要承傳。

而巧的是,李克強訪港失分的同時,未來上司習近平對外交往大得分。「王儲」貼身陪同到訪的美國副總統拜登,獲美方「強硬而務實」的評價。說東道主為人有分寸也許是拜登獲送大禮後的客套,要待WikiLeaks爆料方知有多可信。但就表面看,習近平確有台風。

習近平或不如李克強開明,但處事可能較穩。中共首要保住政權,寧可不失,不要進取。若此,兩年後的習李配將一如現在的胡溫配,由保守的一把手把政治舵,確保江山不變色,而由開明的總理掌民生、緩和社會矛盾。問題是:法學出身的李克強會否像科技出身的溫家寶,甘心為爛攤子「擦屁股」?何況近年衝突急劇惡化,兩年後老百姓不一定還接受「影帝」的解決方式。

李克強這次來訪,與港大、港府各自的利益明確,有關安排必經過推敲。港大的「龍椅」讓座也絕非偶然。現在所謂「誰坑誰」只是釀成十號風波後,三方彼此卸責予人的錯覺。但想深一層,此行失分又可能是「公平」的。撇開政治不談,送禮只益金融,八大獨寵一家,無疑得罪多過討好。

以上純屬就事論事,既無意幫誰開脫,更無意幫太子黨打團派。本來我作為中大人,卻在港大兼差,最好甚麼都不說。但事涉大是大非,以上的話是否出於利害,留待讀者評判。


2011年8月23日 星期二

110823二《都市》:火星與金星

我以往多等幾天才將《都市》週二的專欄上網。但現在很多事每天不同。今後也許每逢週二午夜前將專欄上網,對《都市》的版權應該沒有影響。

今天1,500港大關係人士發表公開信,狠批校方,痛斥警方,要求警務處長下台。同日,校長徐立之也發聲明道歉兼且保證校園屬於師生。

抗議者不再要求校長下台,聯署的Faceboook群組似乎也已失蹤。港大背後相信做了很多公關工作。

李克強來挺港大,沒想到不是雙贏而是雙輸,極其罕見。

原載《都市日報》2011年8月23日《都市博客》專欄。上載時加入了些專欄限於字數、未能交代的細節,希望意思會比較明確。

警務處長力稱「沒有政治考慮」時,大概想說自己對所有政要一視同仁,並非巴結李克強。

未來總理來送見面禮、挺港大。惜保安學公安、官媒代民媒,以致「親一戶 擾萬民」,港大作為「中國一個關鍵的高教機構」,被罵「獻媚」,最受歡迎的大學校長繼其前任被叫下台……。但話說回來,8大惡性競爭,誰都想爭寵,換了其他大學恐怕也好不了多少。

再說,雖然禮多人不怪,但得益者集中在金融業,更難拉近貧富差距。同期內,緬甸總統放下屠刀與昂山面談,連昂山都說滿意,但李克強到訪屋邨的住客連穿T恤表達「六四」情懷都不行(見筆者個人博客的《T恤本無害,何處惹塵埃》《昂山的一小步,緬甸的一大步》,此處不贅)。

警務處長力稱「沒有政治考慮」時,大概想說自己對所有政要一視同仁,並非巴結李克強。但中國不是英國,只有一個黨可以執政,港方只有執政黨的要人需要保護。而保護領導人也就是保衛政權,這本身就是最高的政治考慮。

更不幸的是, 兩個美國政要接踵來華展示美式民主風範,與爛透的中國官場形成截然的對照。五千年的文化,3萬億美元的儲備,千年一遇的復興,但債主的月亮反而不及債仔的圓。

華裔大使一家大小坐經濟艙、背包拖喼來履新,副總統一行5人在北京小店用膳僅花大約10美元,用身教來展示「優越性」,比開口閉口講人權更入肉。 但我們的領導人在國內視察,方圓100米內都生人勿近,又怎敢禮尚往來,下次去華盛頓時,突擊光顧奧巴馬上任後去過的junk food店,親近美國人?

耶魯大學畢業的本港學者沈旭暉說,即使美國人最恨的右派總統小布殊,回母校耶魯接受學位也沒清場。發表答謝演說時,更以在學時的瘀事來自嘲。我們或不能奢求中南海諸公,但禁錮抗議的學生也就太過分

我敢說,駱大使這次來華的行頭是美國人的習慣,並非刻意讓中國難看。1975年四人幫末期的國慶節,我離開廣州18年後,首次重臨內地。當時的國慶有古風,流行「遊園」。我與團友在北京被帶到最旺的園區(地點不記得了,大概是北海、頤和園之類)。中國時已閉關20年,社會赤貧,市容灰蒙一片,衣著不是藍就是黑,常見補釘。境外來客(包括港澳同胞)屬稀有動物,加上衣着光鮮,一上街就被圍起來,評頭品足,就像我們現在看熊貓。

我注意到不遠處有人圍觀。望過去,原來是一個手扶腳踏車的白人。當時我從美國回來不久,一看就認得是首任駐華聯絡處主任(當時中美尚未建交,不稱大使,但地位相同)老布殊,也就是後來的總統、小布殊的父親。老布殊比中國一般人高大半個頭,遠遠就能望到,身旁是太太Barbara。附近也許有中方特工,但看不出有洋隨員。老布殊似乎不介意被圍觀,邊看邊與太太講話,神情輕鬆。會否是想起家鄉德州的State Fair

美國人即使世界首富蓋茨也自己開車,沒有司機、保鑣。這與中國2000年來儒家形成的君臣父子、士農工商階梯意識,剛好是兩個極端(香港則加上英國早期的貴族和殖民地作風)。


2011年8月17日 星期三

110816二《都市》:李克強的10年比溫家寶更難捱


原載《都市日報》2011817日《都市博客》專欄

下文較見報的版本作了個別修訂,務求更貼切。

近年,矛盾惡化得快過經濟增長,而且每次騷亂都必定燒警車、砸警局、毆警員,說明矛頭是公權的暴力。為免民變像英國那樣一夜間由 「點」擴大到「面」,當局靠比軍費還要多的維穩開支,在萌芽的層次上蠻壓。李克強後年上任時,問題又更尖銳。

今天,未來總理首次大駕光臨。目的應一如最近出訪歐洲,都是提前拜碼頭,供外界認識、上司評核。

來港據說已拖了很久,現在終於成行,又適逢股災、經濟放緩、通脹加快。加上港人與中央頻頻爭拗、內地「和諧號」車毀人亡,國家認同跌至新低,幾位疑似特首又不太合心水,此行能否重燃「強大祖國是港人堅強後盾」的信心?

李克強為人低調。此前很少港人接觸過他。除了「團派」和「宏觀調控」這類套話,對他所知近乎零。除了「支持特首依法施政、發展經濟、改善民生」的官話,他是否有切中的一面?能否直面忠言?又是否耐得住反對者「尋釁滋事」?若像上司那樣「造騷」親民,又有多少真誠?(圖:昨天探訪中產家庭

李克強後年才上任,就明年的特首不會有太多發言權。但若連做10年至2023,而下屆特首若因為2017年開始普選而只做一屆,則這次來訪亦須「隔代」留神。

62年來的6位總理有一個「宿命」:除了李鵬,在位時都頗得民心,但晚節不保。文革受害人罵儒生形象的周恩來是毛澤東的「奴才」;凡是派的華國鋒下台後頗為屈辱;自由派的趙紫陽被軟禁至死;「鐵血宰相」朱鎔基被罵奢談打虎,其實貓都動不了;現在平民形象的溫家寶則被罵「影帝」。

近年,矛盾惡化得快過經濟增長,而且每次騷亂都必定燒警車、砸警局、毆警員,說明矛頭是公權的暴力。為免民變像英國那樣一夜間由 「點」擴大到「面」,當局靠比軍費還要多的維穩開支,在萌芽的層次上蠻壓。李克強上任時,問題又更尖銳。萬一打壓失效,民變波及大片地區,延續一頭半月,地理面與時間軸結合成對政權的3D威脅,難道又出動坦克?

踏入21世紀,政經的好壞對錯離奇地背馳。政治「先進」的西方經濟上一塌糊塗;政治「落後」的中國反倒創出千年一遇的經濟奇迹。全球70億人按習性和利益,分為重政和重經兩大派。前者高舉民主、維權,不屑於中國;後者追求穩定和發展,推崇「中國模式」。

這次南歐迹近破產、美國「主權」歷史性降級、英國的騷亂幾乎星火燎原、法國傳聞步美國後塵⋯⋯,再度激發「東風壓倒西風」的亢奮。誠然,西方目前的危難咎由自取。但資本主義至少有150年,危機雖然不絕,但都得以復原;中國模式只有五分一的歲數,還有待時間的考驗。

再說,西式民主無疑像這次美國國會的債務談判,拖拉扯皮,甚至不乏貪腐。但再糟也只是上街、罷工、暴動、換人,不會暴力鎮壓、流血流亡、割據內戰⋯⋯。西方發展「無能」,但壞不到哪裡去,而且總有能力自療;中國發展有效,但可以由一個極端倒向另一個極端,很少人相信其能及時自制,避免釀成歷史災難。一旦遭變,若非革命、分裂,就是像「蘇東」那樣解體。李克強的10年只怕比溫家寶更難捱。

2011年8月14日 星期日

110809二《都市》:權利應一視同仁

原載《都市日報》2011年月9日《都市博客》專欄

中國不僅經濟好過西方,更不惜工本力撐香港。特區護照幾乎全球免簽,中國在外保護公民的表現比得上西方。居權變得值錢。

美國國債歷史性降級觸發全球股災,暫緩了我們與中央的摩擦。但特首三國戰開始熱絡,港澳辦「說三道四」觸動港人特別是公務員的神經,引來與中聯辦誰更大的話題。與此同時,繼剛果主權債務案,外傭爭居權最後恐怕亦難逃人大釋法。今後幾個月只怕有得吵。

由於編制上同級,中聯辦前身的新華社與港澳辦一向鬥大,香港也有人從中取利。回歸後,兩頭馬車本應歸於一頭,但衙門能擴不能收,問題一直存在。

「造王」之年,要「兩辦」不插手無疑緣木求魚。看得見的指指點點只是冰山一角,實際的操作即使傳媒也不知。關鍵是中央過往兩次為港點將都差強人意,只怕這次也不例外。

至於剛果主權案,由於關乎外交,根源不在《基本法》,而在於已有兩千年歷史、中共統治所賴的「大一統」觀。主動要求釋法是明智之舉,終院裁定後再由中央否定,損害更大。

港人或嚮往美式的地方「自主」(美國聯邦是各州自願組成的。按憲法所有權力歸於州,而並非聯邦授權各州自治。理論上,各州有權收回授予聯邦的權力甚至退出聯邦,恢復建國前的狀態。只不過現實中不會發生),但「單一主權」是中國的現實。幸而剛果案這類問題絕無僅有,尋求釋法對法律界無疑是「狼來了」,但以常人看更似「茶杯風波」。

真正棘手的是外傭案。要10萬計的外傭長期拋家棄子,來港「解放」我們的主婦,又不准其長期居留,的確問心有愧。但30多年前開始引入菲傭時,香港幾無福利,人人食自己,中國更一窮二白。香港居權既不吸引,也就無人質疑英國人為何「歧視」。

如今社會大躍進,有了最低工資,利用司法覆核維權本小利大,相反政府弱勢。中國則不僅經濟好過西方,更不惜工本力撐香港。特區護照幾乎全球免簽,中國在外保護公民的表現比得上西方。居權變得值錢。

但如果今天不讓外傭居留是歧視,當初不准大陸女傭以同等的條件來港,試問又如何符合今天平機會的準則?

英國人的老謀深算是:菲傭講英文、信天主,唔啱香港男人;但大陸女傭可能搞到華人夫婦家嘈屋閉,又或者嫁人離職,甚至擔心特工扮傭工潛入名門。政策擺明種族歧視,但社會放心,大家裝作看不見。

現在若開放外傭居留,也應按用者後果自負的原則,開放其他地區的女傭來港。例如,為何不讓南亞裔請會講家鄉話、謹守同樣宗教傳統的女傭來伺候老人?

誠然,大陸會有人造假來做傭工,其實另有圖謀。但不讓所有大陸人參與競爭,與不讓菲傭居留何異?任何政策都是為了讓九成五的人得益,對於餘下一個零頭的損害,只能靠把關來限制。

政策只要合理,do good的代價應只佔一個零頭。以此來封殺九成五之利,那不是為民,而是為己。



崔少明 (逢星期二見報)

110802二《都市》:山雨當不遠


原載《都市日報》2011年月2日《都市博客》 專欄

這次以國策「和諧」為名的列車追撞令多人枉死,不僅是經濟亂飆下車毀人亡的徵兆,民憤之大更是「六四」以來僅見

說也不信,前後不過一年,中國就由全球金融危機的「救世主」淪為危機四伏的國家,行情跌得快過股票。走勢若不變,等不到習近平兩年後坐正,就已出大事。到時只怕不是「六四」式的書生請願,而是類似北非、中東的「群體事件」。這次以國策「和諧」為名的列車追撞令多人枉死,不僅是經濟亂飆下車毀人亡的徵兆,民憤之大更是「六四」以來僅見。唯一較得人心的領導人誠信也受到質疑,中央直屬媒體更群起唱對台,這個體制到了國歌說的「最危險的時候」。

國產列車也許一流,無奈配套三流、調度九流,結果國家泱泱,但乘客殃殃,難屬怏怏。本欲用來折服世界的高鐵變高危,「中國模式」的奇迹崩潰。國內外對手將群起力踩:周邊地區在美國帶領下加強圍堵;疆獨也一再出手。鐵道部怎會成為「獨立王國」,我不知道,但我是相信的。不相信的只是,黨政軍企一家下,事故調查會真正「獨立」。最後恐怕是待高潮過去後,用行話堆砌個報告,建議撤一兩個中高層官僚、炒兩個前線人員,由鐵道部長鞠躬接受。再待風聲過後,為頂罪的人安排相關生計以封其口。

列車撞尾如果在技術上像鐵道部說的信號失靈,在管理上像加藤嘉一說的新舊部長銜接問題(據這位80後日本中國通說,涉貪下台的舊部長無疑瘋狂追求速度,但注意安全。反而是部長換人、降速後有所疏忽),在國家層次上則是體制失效的先兆。

黨政軍企集團日趨掠奪性後,隨着經濟成長,同步擴大了與百姓的貧富差距。為了壓制民怨、維持壟斷,司法機器淪為鎮壓工具。由城管、公安、法院到監獄遂藉機「維穩」來敲詐小民,比舊社會更黑暗。愈來愈多人逼上梁山,豁了出去。當局的控制失效,反過來又更暴戾,惡性循環。

這次沒想到的是,溫家寶成為附帶的傷亡,晚節不保。22年前,兼任總理的趙紫陽自知無力回天後,到天安門廣場與留守學生道別說:「我來晚了!」當時溫陪伴在側。現在輪到自己。事後第6天才到達現場,發言時無論神色語氣都不像有權解決問題,令人懷疑其只是用「溫」情來軟化受害者。

內地輿論借龍應台的書名《孩子你慢慢來》,懇請當局放慢發展。但一黨國家靠「明君」管治,只求效率,不設監督。試想一艘13億人的超級油輪不設煞車,一旦開順了就停不了。現在內地各行各業、大小集團都巧立名目來牟利。利益集團以開發之名榨取民膏;各種專業借趕超國際來爭取資源。就在列車追尾出軌之時,國產潛水器預告明年打破深度紀錄,覆蓋全球海底。反過來,事故也繼續發生:上海有地鐵入錯線,幸而及時煞住。

經此一役,港人更反共。有網友在我的博客留言,說移民是時候。有人看過官定國情教育的問卷,決定將子女由本地學校轉往國際學校。我完全可以理解。由於換班,中央在今後兩年內調整體制、從根本上紓解民怨的可能性不大。山雨只怕不遠。

2011年7月28日 星期四

110726二《都市》:兩制之間須多所體諒

原載《都市日報》2011年7月26日《都市博客》專欄

金紫荊廣場若被視為天安門廣場,中央礙於面子必然施壓,但愈壓就愈反。兩制之間還須多所體諒。

賴昌星被加拿大遣返與內地客來港燒國旗,上周這兩案看似無關,但想深一層,前者是內地有人作惡後,假道香港外逃;後者則可能是有人有怨無處訴,借香港的言論自由來表達。再進一步說,它們其實一如年來令港人頭痛的奶粉短缺、樓價炒高、產子牀位緊張……,都是兩制互相滲透所帶來的困惑。

內地人財富與怨氣齊飛下,湧來香港「借助」這裏的商品供應、生活保障、言論自由……,我們本應自豪。但彈丸之地容不下13億人到來各顯神通。社會負荷增加,港人之間的矛盾也加大。

何況當今的世界愈來愈難測。挪威富甲天下、最最文明,遠離種族、宗教、領土、意識形態紛爭,號稱「全球最宜居」,連自己都深信距離恐襲最遠。但上周偏偏就發生僅次於10年前美國「9.11」的慘案。近百人被殺,政府總部淪為荷李活電影的爆炸場景。而且據說是一個反外來文化的基督教原教旨主義青年所為。

除了百年前清朝派人來暗殺革命志士,和1967年受文革激發的暴動,香港社會也一向遠離暴力。但隨着內地人南下的副作用增加,開始有本地青年反「蝗蟲」。加上內地硬壓社會矛盾和歧見,港人的國家認同跌至新低。在新價值觀下成長的一代比相對傳統的上一代更反共。

但內地為了穩定換班,今後這一年相信仍會高壓,與民怨形成惡性循環。現只望長期在經濟軌道上高速奔馳的內地,能避免上周準高鐵「出軌」的命運,令「和諧」號社會遍體鱗傷。內地往何處去我們管不了,也就只能密切留意內地社會和本港的民情。與中央加強溝通,及早發現問題、對症下藥。香港內部的矛盾已夠大,不想爆煲,就不能讓外來壓力繼續增加。

奶粉這類單純的商品問題,主要靠增加供應來解決。物資嚴重短缺就必定有地下經濟,靠執法以確保公平交易成本太高,治標不治本。但內地人來港產子涉及港人的稅款和權利,也許只有令箇中的代價與子女所享有的香港福利相抵,才能讓700萬人的小市場達成合理的均衡。

在兩制的摩擦中,真正考驗我們的是毀旗案。相信我們都明白何謂合宜的裁決,而且毋須自欺欺人,動輒借「精神病」來為內地不容的政治行為開脫。涉事的江西老農聲稱土地被吞、投訴無門,高呼「打倒中共」,強調只是燒「馬克思的旗」,孫中山的旗才代表中國。換言之,老先生只是效忠的對象不同,國家觀念絕不含糊。鄧小平說過,香港可以反共。言論表達只要不涉及組織和暴力,自由社會都網開一面。

問題是老先生說:在港坐牢也好過回鄉。萬一獲一些市民支持尋求庇護,我們接受的話可能予人「反共包庇窩」的口實,不接受則須能確保,老先生經香港司法裁決後,無論是否有罪,他日回鄉都不應因同一行為受到追究。而反過來我們體諒老先生的意願時,須避免後來者模仿。金紫荊廣場若被視為天安門廣場,中央礙於面子必然施壓,但愈壓就愈反。兩制之間還須多所體諒。

110719二《都市》:社運新里程

原載《都市日報》2011年7月19日《都市博客》專欄

民怨創19年新高的背景下,社運派上周開香港之先河,連續三晚包圍立法會。而且事先張揚,「圓滿結束」。三晚合計超過10小時,但每晚都有過千人,過程中不時挑戰政府。但無重大事故,對公眾不便也壓縮到 最小。末了更大玩「行為藝術」,幾百人用玩具手銬互扣,挑戰當局拉我啦?市民保持沉默,近乎間接同情。民情丕變後,當局陷於孤立。不拉人有損尊嚴;執正做則面對數百檢控、司法部門固疲於奔命,更會背上政治嫌疑,製造國際頭條。
就七一到上周看,新一代社運受05年底韓農來訪啓發,歷經06年底天星保育、07年中「皇馬」保育,直到09年底反高鐵,一跪一叩首與阻塞交通,兩種手法仍然並存。但這次反替補機制再也沒有人用佛教式訴願,而一致用歐美式抗命。除了官方的建議不得人心,可信是愈來愈多人覺得,非激化不足以收效。
不過,抗爭者明白港人反對無政府的暴力,挑戰權威時保持軟性以爭取同情。由於主力是80後、90後,香港過去的發展若可以為準,目前的新社運將會下傳到「00後」「10後」。傳統的執法只會火上加油,刺激更多年輕人捲入。
法律無疑應該維護,但在文明社會,公與私、合法與非法的界線取決於民情,傾向愈來愈寬鬆。社運派多次阻塞中環的主幹道,30年前怕已被拉上豬籠車串燒,市民在旁額手稱慶。但現在社會容忍,當局就要放下身段,聆聽反對聲音、重訂法律界線。既不敢硬,又要說「冇人有特權」、「示威者唔係大晒」,徒令人訕笑。目前局面尚未失控,但再拖下去,壓力繼續上升,最終官民都會崩潰。
千人博拉是管治失效的預兆。激進派表面上分裂為較大的「人民力量」和較小的「社民連」。但兩者的行動有組織、有戰術,不像在人事上的衝突那樣大。與警方打城市游擊戰、變招靈活,以最低成本消耗官方最多的資源,效果遠勝激進派三子在立會內用老的吵鬧。
當局轉軚預示復建居屋、承認政策考慮不周,算是最後的補救。但口頭開出的支票過戶需時,施政再快也趕不上新一代激化的速度。由社運派壯大之快和市民容忍度增加即可知,「遊行無用,只有用更激的手法,政府才會聆聽」,已成為新共識。當局須趁立會歇暑,與反對者對話、更新管治範式,否則餘下這一年很難捱。特首角逐者也須開通對話渠道,否則一上場就會遭到連串的壓力測試。
公民抗命在健康的社會本屬例外,但年來變得頻繁,傳統的權威逐漸失卻支持。要避免公民抗命變成常態,當局必須審時度勢,從善如流。上周,立法會外插滿抗議的豎旗,使我想起日本古裝戲的兩軍對壘。由將到兵人人背上插旗,讓徽號迎風飄揚。旗幟多寡也是人數對比,甚至預示勝負。若此,當局上周在立會外只有一堆地上的藍帽子,沒有遠處可見的旌旗,似乎預示官民角力的結局。

2011年7月14日 星期四

110712二《都市》:指江罵槐?


原載《都市日報》2011年7月12日周二《都市博客》專欄

他真的死了?他若在生,足以在最後一刻改變下屆總理的人選?我們的唐唐會因為他早死而當不上特首,從而益咗兩名對手?(其中一人隨即非正式宣布角逐純屬巧合?)
上周三晚電視說 江澤民辭世後,話題至少炒了3天。唐唐若真的為此而擔憂,他高居第二把交椅的特區政府,卻多少暫緩了一些壓力。
亞視周三傍晚6點新聞的驚天大公布,我剛好實時看到。雖然近日頻傳江病危,而「七一」那天中共90歲,也唯獨他缺席慶典,但驟聞噩訊,還是覺得愕然。不料其後更愕然。天大的新聞,常人聽到也會用電話、短訊「八」一兩句,記者就更要立即核對以搶分。即使查證無門也會說:多方徵詢但未獲回覆。但緊接着的幾個小時,我看過的電視台和新聞網站,均隻字不提。幾十年來首見的怪事,我還上Facebook講了幾句。
但對兩個後續的話題,我的反應沒有那樣強烈。首先是官方待日本報紙出號外才來闢謠,比亞視新聞晚了18小時,被罵愚民(後補圖:見14日週四港報:江澤民前上司昨天的靈堂見江的花圈)。但與香港的英式法治文明相比,中共觀念落伍分屬常識。早年在學時就聽專長政治的香港同窗說,毛澤東搞的是農民革命,並非馬列的工人革命。當時沒有感覺,近年看歷史才比較明白:中共的家國倫理觀源,自幾千年的農民和儒家習性,但在人治上又混入了戰時地下工作的神秘主義。抗戰和內戰時保密確有需要,但中共當權後,把保密變成愚民的工具。江死不死影響有多大,也就是江的人治有多深,恐怕只有局內人說得準。單靠罵無補於事。
話題二是亞視這次「造謠」盛傳獲紅色大股東拍板,但出事後歸咎新聞部。的確,新聞的可信度通常按電視、報刊、新聞網站、網上論壇而遞減。異見網站幾乎天天有中南海的「宮廷」傳聞。但真假難分,不要說電視,連報紙都不敢隨便引述。故除非十拿九穩,電視台不會當正領導人死亡,最多是說「盛傳,但未獲官方證實」。加上亞視當天將台徽易色以表哀悼,東主又怎可能不知?但亞視一向蝕大本,香港回歸後,基本上靠內地支撐,大股東相當於南來幹部。若此,此人在內部遭到的問責絕對不輕。
更值得注意的是,正當日中邁向敵對時,日本報紙在全球獨家大做江的「死訊」。右派的《產經》誇張到出號外,似乎想為中共送喪。左派的《朝日新聞》則用中共不讓家屬為江拔喉的傳聞來說明,「操控江澤民生死的是共產黨」,暗示大陸無人不是黨的工具。江可信是靠儀器延命。
但月來小道狂炒,至少有兩種人得益。一是黨內的團派,藉此動搖江派或者說太子黨的軍心,增加明年中共十八大的權位。二是反對派想重演3年前的京奧,聚眾到中共90壽宴的門外哭喪,加劇其換班的權鬥、動搖其統治。本港雜誌的封面「共產黨九十高齡預兆—中國大變革來臨?!民變四起離心傾向空前強烈,黨內分歧日趨公開」,就有這個味道。

110705二《都市》:香港最危險的時候

原載《都市日報》2011年7月5日週二《都市博客》專欄

替補機制已觸發類似03年的23條危機。中央進退兩難:挺曾蔭權則與港人愈走愈遠,不挺又怕接連兩位特首都被逼下台,有辱一國兩制。

官方對集會遊行人數的估計通常少過主辦者。但這次差三倍,歷來最大,而且與學者的調查相近。但反政府氣勢如虹,誰也不會介意主辦者是否作大。的確,就遊行時的「氣場」看,反對的能量超過實際的人數。替補機制已觸發類似03年的23條危機。中央進退兩難:挺曾蔭權則與港人愈走愈遠,不挺又怕接連兩位特首都被逼下台,有辱一國兩制。

但制度不變,誰來繼任恐怕都難免被倒。董建華還可以說是不懂政治、硬銷23條,加上亞洲金融危機、禽流感、沙士等外來厄運,但曾蔭權是政府老手,唯一的外來厄運金融海嘯也獲中央蔭庇,卻一鑊接一鑊。港人現在憎他多過老董。

期間內,中央可以做的也都做了。50萬人上街後,對港改為pro-active。但現在證實,送錢最多只可滿足七成人,但對其餘三成反而火上澆油。而這三成人恰恰是當今社會中堅的知識中產、以及明日接班的80後和90後。這次回歸日適逢中共90大壽,但遊行中只見中共得國前的民國旗和類似香港回歸前的米字徽,更有人借中共賀壽片名《建黨偉業》,高呼「建」港偉業,要求「真」自治。

今後這十年八年,氣氛可能較「六四」後更差。眼見上一代遊行多年無效,新一代索性公民抗命,逼政府用武、起訴,利用法治的容忍度來逼當局就範。但市民討厭政府,不太計較,間接逼使溫和派改用較強烈的抗爭。

我懷疑,新一代受內地矛盾惡化、蠻橫鎮壓的刺激,甚至多過曾政府的窩囊。他們成長於人權時代,無法忍受明顯的不公不義。劉曉波、趙連海、艾未未案成為最有力的國民教育。

至於本港的內因,筆者說過,最基本的是政制。由低代表性的政府向高代表性的議會負責,無疑送羊入虎口。議員自恃代表性力踩政府,市民也必然偏向自己選出的議員。前朝高官也很盡力,但缺乏政治sophistication,加上養尊處優,胡錦濤所謂「脫離群眾」,並不適合開放的政治環境。林瑞麟只是箇中的極端。

要使政府和議會代表性相當,首先要確保2017年起有真正的雙普選。利用細節來塞進間選成分,只會引發反23條和反替補機制的政治風暴。次之要解決問責內閣無黨派,無法確保政策夠票立法的問題,說白了,單靠一個無黨派的特首應付不了70個有黨派的議員。最終是否要撤銷對特首和高官的政黨規限?

首次借李嘉誠的頭像來遊街,也表示香港久經考驗的成功模式不再為市民接受。用高樓價、高租值來養起香港之弊無人不知。但40年的既得利益根深蒂固。由已置業的過半家庭者到建築、金融、地產代理、律師甚至政府,都不願意樓價大跌。政府靠賣地和樓宇稅項來維持對市民的服務、公務員的待遇和忠誠。香港一無實業二無科技,「創新」又太空洞。以新的優勢取代地產「霸權」,恐怕要一二十年。今後這10年如何自處?

2011年6月29日 星期三

110628二《都市》:九十大壽正反合



原載《都市日報》2011年6月28日《都市博客》專欄

周五是香港特區的十四歲生日,更是中共的九十大壽。
上周看了港人參製的賀壽片《建黨偉業》,明白網民說的:「讓人民看到了當初偉人們推翻前政權的理由,也正是現在人民的感受。 」
一如前年的共和國六十大壽獻禮片《建國大業》,此片動員中港大明星重「演」1911年10月辛亥革命到1921年7月共產黨成立的重大事件,以「證明」中共和毛澤東代表了「歷史的意志」。
具體來說,清末民初,辛亥革命有名無實,軍閥割據,內戰連綿。一戰後,列強加緊瓜分中國。舉國上下近乎絕望。一些知識分子受1917年底的俄國革命鼓舞向左轉,四年後創立中共。
以馬列史觀看,當時即使沒有毛澤東和中共,也必定有其他人建立馬列黨派,成功挽救中國,歷史潮流不可抗拒。
但本片宣揚「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之餘,正如網民說,也激發了對當今的聯想。1919年五四學運的鏡頭就彷彿70年後的六四。學生上街遊行,游說軍警,爭取支持。戲裏有女生高舉布條上書鮮紅大字「冤」,向軍人下跪為四萬萬國民請命,使人想起後來人民大會堂台階上的三個男生。
更令人唏噓的是,某種程度上,今反而不如昔。五四一如「六四」持續了兩三個月,波及多個城市。其間一度罷課罷工,甚至有學生燒毀一個被指喪權辱國大官的府第。但合計只有大約兩百人被捕,未聞有人遭鎮壓致死。其間,思想領袖、後來中共的創黨人陳獨秀散發傳單被捕,使人聯想到今天的艾未未。
兩人都是文化大家,失卻自由大約三個月後,在輿論壓力下獲准保釋。但艾被帶走、失卻對外聯繫之前,並沒有陳那種可見的「不當行為」。
同樣諷刺的是,1921年中,各地代表假上海租界友人家中籌備建黨。巡捕入屋搜查,屋主以英語報上身份。洋督察脅於其學者地位,悻悻而退。
中共的創黨人當時若被一網打盡,歷史也就改寫。但今天內地若有人想組黨,各同道還未碰頭,恐怕就已失蹤,管你是學者。
因此,網上瘋傳的一則反應是:為甚麼人民只能看「你們」《建黨》,不能自己建黨?也因此,有人寧可政府弱、寧可列強在,甚至國家分裂。因為北洋軍閥無能、上海租界林立、香港被英國人佔用,中國的弱者反而有立足的餘地。
中國1911-21年的亂局僅次於文革。本片以此來強調中共誕生的必然,是用對上一個國運最低時期作對比的宣傳慣技。由於「之前」太差,「之後」相對看似無限好。這相當於數學上用任何數來除以零,所得倍數都必然是無限大。
就說「解放前」與「解放後」吧。內戰末期,國軍崩潰、官商恐慌撤台、經濟崩潰、幣值狂貶。戰後穩定下來,相對當然無限好。但細看下去就完全不是那回事。
內戰翌年1950年到53年打韓戰。接着是1957年的反右,1958-60年的大躍進、1959-61年的大饑荒,然後由1966年起文革鬥足十年。頭30年浩劫不斷,老百姓連回氣的時間都不夠,比國府在大陸的腐敗無能慘得多。

110621二《都市》:無奈的現實

原載《都市日報》2001年6月21日《都市博客》專欄

香港單靠民主難以令競爭力回升,但以民生來贖買民主,只會被制度拖死。回歸以來,行政立法對立加上特首無方,施政驚人地拖拉。中央要港人團結支持特首,只是一廂情願。

王欽差上周一句:公屋進展澳門比較快,遠在澳洲的曾大帥連忙補鑊說:「中產置業,政府有責。」但大帥口中月升2%的「frightening」樓價已持續30個月,等欽差開口才就復建居屋轉軚,難免被罵「不見棺材不流淚」。

這當然不是說欽差是大帥的「棺材」。欽差最多是「一句頂一萬句」,大帥眼中的「浮雲」才是真正的棺材。部屬為他撲火說,欽差發聲之前,特區就已為居屋覓地。大帥可能的確是擔心下周的回歸日太多人上街。他捱不完最後這一年事小,回歸後兩位特首都非正常離任事大。若令「一國兩制」蒙羞,只怕卸任後變成國家領罪人而不是領導人。

欽差到街市格價、食蛋撻,間接表示港澳辦已擺脫過去二十多年的鬥爭為本,進入胡主席「以民為本」的新階段。有人認為,港澳辦今後將會對港「微管理」,貼身指導、巨細無遺。

這也許是回歸14年來最無奈的現實。飽受商人和公務員治港之苦,港人開始認命,默認阿爺來當家。我們本以為自己最叻,現在才知道,我們叻在經商、法治,但英國人並沒有留下他們的政治秘笈,我們最叻也只是執行他們決策的買辦。現在要自己來,發覺上沒有本子交來,下沒有立會的票數過關,想「做好呢份工」都難。相比之下,欽差輕描淡寫就講中香港民生的核心。

民主報照例痛斥中央「干預」,但曲高和寡。客觀上,中共對內對外惡鬥了90年(下周七一就是他們的大壽),代價慘痛,但也因而深悉世情。我們這些在法治社會裏成長的「溫室花朵」,難免simple and naive。現在的問題是,怎樣盡早培養出有政治能力,又不會「篡黨奪權」的一代,以免中央插手。

內地欲用改善民生來化解民主訴求,欽差上周在港就避談政治。但主打民生只能紓緩眼前的民怨,無法建立一個可自治的社會。誠然,香港單靠民主難以令競爭力回升,但以民生來贖買民主,只會被制度拖死。回歸以來,行政立法對立加上特首無方,施政驚人地拖拉。中央要港人團結支持特首,只是一廂情願。

舉個例,由於鄰近的機場崛起,本港希望在「十年」內落成第三條跑道。換言之,需時多過川震災區為幾百萬人重建家園。說不定啟用時,附近又多了兩個機場,我們又要加建。誠然,內地的繁榮不排除會爆煲,但在可見的將來,我們永遠被人牽住鼻子走。

回歸後,港澳辦對港的影響遠不及中聯辦。但欽差這次的「表現」,比中聯辦上次處理政改方案略高一籌。而要求澳門加強教育、培養人才,同樣一針見血。粗略看,港澳辦從政治高度出發看遠處;中聯辦從本地利益出發攻近利。但說到底,兩者都需解放思想,承認港人本質上不相信內地和商界,內地近年社會矛盾更強化了這種心理,泛民只不過是這種心態的體現。想辦好任何事,現實上必須請泛民參與,單靠換政府無補於事。

2011年6月15日 星期三

110614二《都市》:王光亞難扭轉大局

原載《都市日報》2011年6月14日《都市博客》專欄

(本文寫於王光亞抵港當天,但爲了尊重報館,見報過後才上載。但博客軟件只能按上博時間排序,因此反而排在昨天寫的一文之後。還望見諒)

王光亞外交官出身,見慣世面,可信較前任開明。但只要當局繼續維穩不惜一切,即使毒奶粉、地震貪腐這類社會問題,也說服不了港人。
希望「失蹤」多年的港澳辦能藉着王光亞來訪,再次出發。但限於兩地的現實,此行只怕宣傳多於實質。

首先,香港回歸後,中央靠中聯辦協助維持局面。後者也許愈做愈「窩」,但起碼是在風頭上。港澳辦在京鞭長莫及(香港的一些精英根本不回內地,泛民甚至回不去),若非王光亞接替廖暉,幾已被遺忘。次之,兩岸三地份屬國策,由政治局常委親掌,港澳辦作用有限。第三,王光亞只是中共候補中委,在港澳辦歷任主任中,地位幾乎最低。至少要到明年十八大,才能像魯平當年那樣,先掌港澳辦,後補升中委。

更關鍵的是,社會矛盾激化下,中央為保換班,死壓硬壓。港人最重法治,十分反感。就這次「六四」晚會所見,80/90後已主動接過華叔的棒。今年適逢辛亥革命百年。王光亞昨接見港青(大概主要是「乖」學生),相信一如中聯辦近月的論述、特區強化國民教育、港官以「歷史沙石」論「六四」……,都是想避免香港藉「六四」、茉莉花革命來重演清末的角色。王光亞外交官出身,見慣世面,可信較前任開明。但只要當局繼續維穩不惜一切,莫說「六四」、劉曉波、艾未未……等政治死結,即使毒奶粉、地震貪腐這類社會問題,也說服不了港人。

港澳辦此前依次的四位主任,廖承志是國共兩黨的「貴族」,通粵語,兼具粵人與華僑身份,本來最合港人口味,惜開放改革初期就離世。姬鵬飛是老革命,魯平則受姬提拔,基本上姬規魯隨。兩人為免香港回歸後,受倫敦遙控或變成「六四」反共基地,傾力封殺民主派。次之是按照鄧小平、江澤民的思維,以為繁榮靠商界,只要留住錢,其他各界就會跟着來。殊不知在知識時代,human capital(人才)更重於financial capital(資財),而專業精英看重生活質素和理念價值不亞於金錢。加上財團缺乏自省、不知回饋,令市民開始有仇富的心理。

魯平之後,廖暉以國家領導人身份兼了十幾年的差。但缺少父親廖承志的閱歷、活力、親和力,顯得無為。這就是文初說的港澳辦失蹤時期。

特區施政拖拉反覆就是箇中的後遺症。泛民無法參政,索性拖死行政,在旁的建制又無能,變成三方攬住死。打個形象的比方:佔港人六成的泛民選民被拒開工,群集在工地外製造麻煩(議員找茬、掟蕉都可作如是觀)。浪費人才不特已,有份開工的四成建制選民也不勝其煩。

另一方面,政策偏愛財團,未能及時應時代的預期增加資源,逐漸兼顧公義、環保……以利社會發展。一時之間,民粹似乎比港式資本主義更合潮流。但求即時有糖派、管它長遠是否有飯開的選民心態,與議員的利益互動,令民粹持續升溫。

不讓泛民參政(不等於執政),總有六成選民憤憤不平,巴不得政府出事。誰當特首都擺不平,香港早晚被陰乾。誠然,商界為保議席,必定恐嚇中央:泛民參政則繁榮打完。但兩相對比,哪一樣更可怕?

2011年6月8日 星期三

110607二《都市》:既已站起來,就不會再趴下 ──天安門母親

原載《都市日報》2011年06月07日週二《都市博客》專欄

習近平會不會有轉機?一位有所接觸的朋友認為,無論誰上台都不會鬆手,因為60年來欠下太多「血債」,一旦平反必遭清算,「血流成河」。

居港多年僅見,滴水可見藍天?上的士還未坐穩,司機就說了句甚麽。我沒聽清楚,看他微微仰首,不像是與同行聊天,以為問走哪條路。沒想到是:剛才「六四」遊行有多少人?還好出門之前看過新聞,答案是兩千。司機先生與前兩年比了比,說是呀,都22年啦,不忘記又如何,人始終要搵食……(大意)。

既關心大是大非,又受制於現實,人之常情。但我以為台灣司機才會反客為主,問顧客政治。自問上下車的地點與遊行無關,又並非「六四」集會的帶頭人,他怎知我不會投訴他不專業?

上周六是第一個沒有華叔(還有周錫輝,我的太極師傅)的六四晚會,15萬人(警方打對折)及早逼爆維園,不想衰俾人睇。但我不太擔心後勁不繼或不能平反。「六四」這種政治債務關乎一個政權存在的根本,已不可能不還,問題是早晚,以及由執政者自己做,還是說像台灣那樣,留待後來者去完成。李登輝平反二二八時,名義上是總統和國民黨主席,但其實更像台獨的「臥底」。但中共連「戈爾巴喬夫」都不存在,餘下恐怕只有茉莉花革命。

這正是當局的大忌。近年空前繁榮與民怨沖天並存,無論基層還是知識界,看法日趨兩極。伴隨着最高層接班、中共90大壽,沉寂了30年的毛派,聲勢突然大漲。在另一邊,近百年來多次在革命和改革之間迴盪的知識界,「孫中山」再度壓倒「康有為」。港報打出〈反攻大陸為同胞爭民主〉的標題測試底線。當局束手無策,企圖用比奧威爾《1984》更荒誕手段,起到最強烈的阻嚇。但日漸民不畏死,打壓愈荒謬,反彈愈驚人。維穩開支縱使多過國防經費,仍未能阻止社會逼近臨界點。

習近平會不會有轉機?一位有所接觸的朋友認為,無論誰上台都不會鬆手,因為60年來欠下太多「血債」,一旦平反必遭清算,「血流成河」(括號裏是原話)。由於誰當家都不想揹上亡黨亡國之名,故只能拖、壓,一屆推一屆。友人以新加坡做對比說,執政黨用改革而不是打壓來回應選舉敗績,因反對派上台,也不會清算舊政權。李光耀雖然專制,但沒有使用暴力。反對派甚至不否定他建設國家的貢獻。以此對應當局年來的手段,我開始明白,艾未未的藝術特粗鄙,因為用流氓手法鬥流氓。就在「六四」同日,首次有上訪者在美國使館門前企圖集體自殺。中共治下60年,反攻倒算早已取代傳統的寬容。中國人又不信佛,不像昂山素姬,既有緬甸佛家的好生之德,又有英國貴族的紳士風範,只怕步阿拉伯世界的後塵。薩達姆的下場逼使一些統治者作困獸鬥。

「天安門母親」多年來要求在「六四」問題上求真、問責、賠償,合情合理。當局現在首次叫苦主開價,被罵用錢來「收買」人命,但至少是默認單靠經濟洗刷不了「六四」污點,甚至不否認當年處理失當。中國如果製造了第二個和平獎,無須感到驚訝。

110531二《都市》:三國戰提早啟動

原載《都市日報》2011年5月31日週二《都市博客》專欄

當兩制在人權上有摩擦時,參選人如何能堅守自由社會的底線,這在小圈子裏雖然不能得票,但市民會有判斷。

步入正題前,先此恭祝巴塞繼前年在歐聯決賽以2:0壓倒曼聯,日前在兩大足球王國的同樣對決中再勝3:1。我看了直播,巴塞後來的兩球主要是來得突然,曼聯「慢」了半秒,為其所乘。但曼聯享有半主場之利。巴塞足以為自己和所在地的加泰隆尼亞精神而自豪。

上周說特首戰應是「三國演義」,純屬想當然。不料話猶未了,就已成真。繼L高呼「當仁不讓」,T和F似乎也不甘後人,而且用來切入的話題語出驚人。T有古時晉惠帝之風,不滿80後口口聲聲地產霸權,反問其不做工何不做首富?F更火中取栗,將23條立法定為下屆政府的頭號政治課題。

全港正為此譁然,又有洋官倒戈,搞出個〈二億標書 雙曾欽點〉的政治風暴。但來勢再猛也不會改變特首戰的結局。中央不會讓大曾步老董後塵,以致回歸後兩位特首都慘澹收場,令「港人治港」面目無光;此外相信也不想T以特首副手身份坐正、在職競選,被指偏袒。

至於特首愛將高曾,自打嘴巴的6000元派錢方案後威信盡失,下屆應不會留任。只要看他冷笑回應指控,但又不說對方如何「荒謬」,就顯得意興闌珊。高曾是人才,為人正當,只要願意為市民服務,不怕沒機會施展。

要年輕人以李嘉誠為榜樣,在1960-70年代製造業如日方中時,或有激勵的作用。但任何異常的成功,才幹、勤奮、機緣缺一不可。所謂機緣也就是適逢其會。李嘉誠無疑眼光和拼搏都「超人」,但出道時資訊落後、市場空隙多,小人物仍有發展的空間。現在資訊發達、交通便捷,財團見縫插針,市場、地皮、資源早已有人認頭。不要說80後,連一般企業都很難發圍。

這與微軟創辦人蓋茨出道於個人電腦普及前夕,Google創辦於電腦能夠作超高速檢索前夕,是同樣的道理。現在想在港白手興家成為首富,大概只有學華爾街,靠老鼠會傳銷金融衍生物。特區阿二的高見不但顯露了個人的底子,更揭開了香港的底蘊。內地發展與矛盾齊頭並進,河水必將波及井水,我們仍在做40年前的發財夢,怎樣在國際上競爭?

F身為人大常委,主動提出人人避之不及的23條,既代中央講了不便講的話、為下屆定下底線,又迫使另外兩人不能只靠民粹攞分,在政治上也要有所「擔當」。政治智慧與「晉惠帝」不可同日而語。

L與T在民生上一左一右,有助選擇。前者的「津貼置業」牌很能討好大眾。但平民無票,反之,T與財團保持一致,在小圈子選舉裏十分實惠。下一階段也許是反過來:F要講民生,而L與T要交代23條、國民教育、警權、表達自由、2017年的普選……。

內地隨着維權日增,打壓維穩也更狠。惡性循環下,本港最近出現有辱國家主席的塗鴉。下一步難保不重現類似六四後黃雀行動,營救內地「顛覆」犯。當兩制在人權上有摩擦時,參選人如何能堅守自由社會的底線,這在小圈子裏雖然不能得票,但市民會有判斷。

2011年5月27日 星期五

110524二《都市》:鐵三角與戰三國

原載《都市日報》2011年5月24日二《都市博客》專欄

獲溫總接見的左派元老憧憬,三位疑似特首候選人組成「鐵三角」,帶領我們擺脫回歸多年的困境。但現實中真正上演的其實是「跌三國」。弱勢的T與強勢的L相當於魏與蜀。只不過,居中的F親魏而非親蜀,而L也不是劉備,而是一夫當關的強人。但少了諸葛和關、張、趙匡扶,形格勢禁,相信擺脫不了三國的結局。
與頭三次相比,這次選特首算是有點競爭。上周,L帶頭宣告「當仁不讓」、聲言為市民解決置業難題。同一時間,被指為T打遮擋的F暗示並非真想參選。兩人表態後,餘下的T很難繼續藏身正職後,靠施政得分。有點像拳賽,弱者埋身搶攻找破綻,不讓強者穩佔上風到完場。
戰歌“Onward CE fighters, marching as to war”響起後,太上裁判將不得不加快吹雞。把老蔣當年重返大陸的空言由「年」改成「月」,所謂「一月準備,兩月反攻,三月掃蕩,五月成功」,真命天子應「大約在冬季」誕生。
不怕說,我一向政治冷感。不要說小圈子玩意,即使全民選舉也總覺得止蝕多過選賢能。要麼像香港,沒有候選人才德兼備,買唔落手;要麼像美國,兩派各走極端,選民只能兩害之中取其輕。而且即使趕走「壞蛋」、換上好人,政策也還是跳不出體制的五指山。
在反右、大饑荒、文革劫後的內地,人民的確要能自由選擇,才能避免再出一個毛澤東。但換了先進地區,政府對選民不構成人身威脅,生活水準上下限又受制於市場,投票往往變成交差。加上傳播發達、凡事娛樂化,大選有時候八卦多過實質。現在法國人大概會問:老婆懷孕為總統博連任加多少分?誰來替補涉嫌圖姦落馬的可能對手?
在先進地區,美國歷史包袱少、國民使命感強、向上流動性高,加上有三億人,選到能人、糾正前任錯誤的機會較大。右派也很難否認,奧巴馬就是幾十年一遇的人才。但若只有七百萬人、風氣過於現實,加上中央對港政治上寧左勿右、經濟上則寧右勿左,也就難以樂觀。
我們的死結在於趕絕泛民。在開放的政制裏,在野黨反對有一定的限度,生怕輪到自己上台時,被人還治其人之身。但香港的泛民不可能參政,可以去到盡。罵得愈勁愈顯得監督有力,抬價愈高愈顯得以民為本。反正不會輪到我,管它解決有多難。政府無疑窩囊,但批評和開期票永遠易過兌現。加上親京黨平庸、商界眼裏只有錢,香港也就拖拉無成。
上述的疑似候選人T和L除了耳熟能詳的特點,與回歸後兩位不太成功的特首具有離奇的延續性。T與第一位特首都是富二代;L則與現任特首都是警二代。第一位富二代胸懷大志、精忠報國,惜市民不領情;現在的第二位看似無為,但得罪人少,可能反而容易過關。第一位警二代出身寒微、超級現實,只求「做好呢份工」;現在的第二位想大有為,但太多敵人、太少人相信,只怕空懷壯志。

2011年5月19日 星期四

110517二《都市》:由傳媒談到國民教育

原載《都市日報》2011年5月17日《都市博客》專欄

絕迹內地、拒絕往來也不是辦法。任何社會,善總是主流。內地由暴富過渡到文明,可能要一兩代人。港人和台灣人在這方面可幫點忙。

由於以新聞為業,初寫專欄多講傳媒。但其實,所謂的教育大都是常理。只不過在現實中,常理往往敵不過利益。報刊越出社會底線,就如前深圳市長許宗衡貪腐,明知道有問題。但促銷出名、壓倒對手、晉升跳槽更要緊,於是博它一博。何況,傳媒比許宗衡幸運。事涉新聞自由,自由世界不太敢追究。

再說美國憲法有言在先,追求幸福的權利不可剝奪。娛樂是追求幸福最常見的方式,而八卦是最廉價的娛樂。因此,炒作陳冠希的淫照雖犯眾憎,但受眾公開罵私下看,禁制的代價極高。因此,即使傳媒用出位來上位,社會也只能苦笑,直到民意反彈。

但今天要講的不是傳媒的社會道德,而是政治判斷。上周五無大事,遭深圳保安打死的香港新郎,由於妻子懷孕多月,相對是翌日報章最大的新聞。但四大報的處理大不同。

最有影響的一份上頭版頭條,合乎常規。但也許近月排「內」(地)情緒高漲,用特大字號高呼「新娘搶屍討公道」。這種抓住把柄以謀取最大市場和政治效益的手法,再次說明該報的影響,為何長期無人能及。以發行量取勝的一份也用作頭版頭條,並且以標題交代死者和嫌兇的身份,處理得最合宜。

但另外兩份顯然壓低事件的重要性。以銷量標榜的第三份把新聞排在兩岸版。只看要聞港聞版,根本不知道有港人出事。而且標題不提嫌兇身份,只說死者唱K,彷彿只是娛樂場所偶發的不幸。標榜法律公義的第四份也不上頭版,只作為港聞版網頁的第10條。標題雖然交代涉案雙方的身份,但將頭版頭條留給與港幾乎不相干的facebook市場醜聞,比港人在外遇害更重要,由外行人當總編輯,相信也不會這樣離譜。

傳媒不會告訴你,這樣做是否有別的考慮。但就此事來說,可以相信,短期內有損港人北上消費的意欲,但很快就會恢復正常。真正敏感的是十萬計跨境生活的居民。港人排內聲中,若再激起把火,摩擦加劇,兩地都有難。但事件再敏感也不能壓低客觀的分量,掩耳盜鈴。港人在外被殺應照樣上頭版頭條,但不是煽情,而是提醒市民北上時注意自保。內地文明遠遠滯後於經濟,每天都有有錢有勢的人橫行無忌的新聞。大連上周就有交通警執法時,被公安高官的親屬活活打死。在內地遇事不能像在港那樣,以為有理就得。

看着辦不等於說啞忍。但入境而不知彼,有可能招來麻煩,即使得直也可能得不償失。13億人信仰崩潰後,價值紊亂,行為難測。甚麽都有人信、都有人敢做。沒有人能擔保不會碰上。

但絕迹內地、拒絕往來也不是辦法。任何社會,善總是主流。內地由暴富過渡到文明,可能要一兩代人。港人和台灣人在這方面可幫點忙。最近有老師帶學生訪京同時接觸上訪者(香港所謂投訴)和官員,就很值得參考(見前天《明報》)。真正的國民教育不是看官方答案、官定教材,而是實地體驗、切身處地、獨立探索。

2011年5月6日 星期五

110503二《都市》: 200vs1的利弊

原載《都市日報》2011年5月3日星期二《都市博客》專欄

上周由港珠澳大橋的阻滯談到澳門的處境,本周回過頭來講香港。港澳回歸後,主要靠內地的發展維持繁榮。但有利必有弊。澳門一來太小,無法計較,二來以博彩為生,意識形態輕,對不利的因素看得開,香港比較難。
江澤民時代,內地與「六四」相距仍近,經濟上仍靠歐美市場,與香港的摩擦主要是政治。所謂「井水不犯河水」,說白了就是香港不要變成反共基地。
十年後的胡錦濤時代末期,中國在經濟上成了「東方不敗」。加上痛感於當初「蘇東」鬆綁導致共產解體,於是死命高壓,想用穩定來換取發展的時間,加快發達來化解民變的根源。但以近年社會矛盾惡化之快,只怕來不及。
在此背景下,內地與港主要的摩擦由政治變成經濟。內地暴富後,人才資金湧來。但商機主要惠及上層,對中下層反造成競爭。由學位、就業、住宅、分娩牀位到奶粉……內地難求而香港供應較好的產品服務,幾乎都被買起。小市民搶不過,怨氣急升。母親的遭遇備受同情。特區的應變遠遠趕不上內地的發展,再過幾年只怕失控。
而且,這已開始化作政治問題。「港人生存權被剝奪」的命題刺激本土情緒,加深對另一制的抗拒。有人由大陸「蝗蟲」、特區無能罵到中國的敗壞,高呼捍衛香港的文明。香港不會變成另一個台灣,但前車可鑑。
但又不能怪誰。問題的根源在於「200對1」的現實。內地面積將近是我們的10,000倍,人口接近200倍。我們即使700萬人都北上買樓也炒不起來。
但內地只要10,000人有1個來買樓,就相當於我們2%的人口,足以推高樓價。更不要說來掃生活用品。一句話,由於規模懸殊,我們影響不了內地市場,但倒過來就天翻地覆。
非港人配額湧港產子的問題就更清楚,內地人來港消費,除了市場供應的因素,還因為較自由和安全。內地改善消費安全性較容易,但自由度限於兩制,很難與港拉近。湧港消費的誘因存在,對中下層的壓力就難消除,特別是內地人又加薪又升值,我們則收入貶值、停滯。
沙士後為救港而推出的投資移民最近滿7年,產生了第一批永久居民。至今只有9,000個案獲批。不影響700萬人的主流,暫時是好事。但當初以為買650萬元的住宅對內地人是天文數字,能來的都是精英。沒想到幾年內就被市場拋在後頭。內地人暴發加上香港樓價飆升,現在即使將投資下限提高到1,000萬,所引來的可能也只是中產,提升不了人口質素、減慢老化的問題。
內地婦來港產子,問題出在居留權。香港的公共服務,由房屋、教育、醫療到法治、自由,在內地人心目中值多少錢,就有人願意付這筆錢來生仔。
我們當初制訂《基本法》時,經濟如日方中,以致自大到照搬全世界最寬鬆的美國國籍法。但美國不怕你去生仔,因為國土像中國那樣大,人口只有中國的四分之一,而且全世界最強,多派一本護照so what。但香港只是200vs1的1,也就自作孽。

110426二《都市》:澳門的宿命

原載《都市日報》2010年4月26日星期二《都市博客》專欄

澳門歷來教育弱、出路少,除土生葡人,知識中產大都以港為家,本地絕少反對聲音,問題出在基層。

上周的兩項發展再度把港澳拉在一起。預定5年後落成的港珠澳大橋,看來會因為港方的環保阻滯而推遲,澳4+3>港6的攀比更蔚為笑談。

一如此前反高鐵,港人反大橋不僅是保育,更是阿凡達式的「外抗強權」。新興的本土勢力拒絕與內地發生更緊密的聯繫,以免香港的文明「被」溫家寶口中「誠信缺失,道德滑坡」的大陸同化。至於港澳鬥派錢,市民雖普遍認同,但解決不了深層次矛盾,年積月累,老大難只會變成不可能。今天先講澳門。至於香港與另一制的摩擦,留待下周再談。

香港宣布派錢之初,就有身居澳門但兼具香港身份的友人大叫:「又派架喇!又派架喇!」原來,澳門人連袋了3次錢後,覺得第4次「只」派4000太少。眼見近年釀成衝突的「五一」遊行又殺到埋身,政府急忙再派3000。全年合計剛好多過我們。

我們人口多十幾倍,人均庫房收入與澳門靠博彩稅不能比,今後相信都不會再派·但我們派6000焗住澳門上,攀比之害由此可知。

論「澳情」,每年派一萬八千還不夠家庭一個月的開銷,無法消弭基層的怨氣。澳門歷來教育弱、出路少,除了土生葡人,知識中產大都以港為家,本地絕少反對聲音,問題出在基層。博彩業壟斷了高職厚祿。但要從業員睇得talk得、圓滑有禮,40歲以上的本地人機會不多,變成要請講英文的外勞。與此同時,賭場雖然大興土木,但由內地承包,本地人得益不多。基層眼見物價特別是樓價被博彩業推高,而自己獨憔悴,自然火滾。政府派錢也就是給基層分點博彩業的好處作為安撫,默認難以提供就業。

澳門近年興旺全靠內地人。全球金融危機對中國的衝擊相對較小,賭場冷了一陣,很快又車水馬龍。月前所見,甚至有頭戴瓜皮小帽的內地客進出「威尼斯人」。我個人連吃角子老虎都很少碰。但撇開道德不論,澳門賭場與內地客的依存只能說是現實。現在旅遊超便宜,國人若愛賭,不去澳門也會去星馬歐美。全世界的賭場都已加入了中國元素。

澳門的死結是規模小加上400年來爛透的殖民管治,對外依附香港,對內獨沽一味賭博。學拉斯維加斯發展闔家統請的休閒度假,算是一點補救。但中國人好喧嘩,沒有美國人那種每年一次全家一起出遊以增進了解的耐性,只怕市場不大。月前終於看了近年聲勢最大的賭場騷《水舞間》。排場大,值得見識,但未能觸動內心。繼續靠豪華吸客,下一個製作必須再升級,很快就無以為繼。

葡人遺留的醬缸文化至少要一代人才能扭轉。眼前可做的是開拓新財源,擺脫對博彩的依賴。但這首先要擴大城市規模。唯一可能性是「收編」大得多的珠海。澳門深知自己相對於香港太弱,加上管治好不過內地,故只要有更大空間,不一定抗拒另一制。有珠海為腹地,較容易發展休閒事業,老弱也有廉宜的居所可退守。但這有違《基本法》,澳門也就注定要社會主義開賭。

2011年4月25日 星期一

110419二《都市》:長遠還看《基本法》

原載《都市日報》2011年4月19日週二《都市博客》專欄

6,000元只能當零用,保障不了任何人的生活。得益的只是零售商。商人必然為這筆錢度身定造消費,使你花得更快,甚至暗中推高物價。

預算案爭議終於落幕。深知難以抗拒當局派錢,泛民投票時棄權,「80後」留力等待下一仗。

但撇開政治現實,永久居民每人派6,000元是戰後最差的政策。社會上最近打破禁忌,承認近年在民生上傾向歐洲的左派主張。若此,派錢只會刺激市民單純的欲望,眼紅攀比。新移民如今力爭有得分,本土青年則上街反「蝗蟲」,初見西歐社會的對立。但由內地孕婦佔用港人的生仔牀位即可知,內地愈富裕則愈多人湧來,港人由基層到中層,教育、醫療、就業都面對額外的競爭,這種分化將會有增無已。

何況6,000元只能當零用,保障不了任何人的生活。得益的只是零售商。商人必然為這筆錢度身定造消費,使你花得更快,甚至暗中推高物價。但換了執紙皮的阿婆,恐怕寧願自食其力,由政府用這筆錢集腋成裘,改善醫療、提供養老補助,讓她安心地百年歸老。父母也寧可用來改善教育。

明眼人都覺得,當局派錢是選擇the easiest way out。說到底曾班子只剩1年,明年此時新特首已產生,再過5年就「普選」特首。香港現在習慣拖拉,想解開任何一種深層次矛盾,怕都要十年八年,曾蔭權樂得留給下一任。退一萬步說,阿爺連年水浸,特區為維穩,即使派錢掏空也只須上京伸手。曾班子在這方面駕輕就熟,下任特首的熱門似乎也很熱衷。

最近有人放料,想排除「不可能」的特首人選。但中央無論最後看中誰,此人看來都會與前兩個特首大不相同。近月曾班子的成員幾乎人人被罵,更有5人入院修理,下屆留任的可能不夠一半。大局長卸任後如果想當大義工,以免梁展文之譏,現在也得開始搭路,怎顧得了你我的遠慮?

財爺突然由零讓步反過來全投降,有人猜是阿爺怕港人借紫荊花,來催谷內地的茉莉花。若此,香港不如提早一國一制,用社會主義來包底。這當然是說笑。

其實,曾蔭權競選連任時就顯得缺少管治的意志。但又不能怪他。他講明自己只求「做好這份工」,換言之,從來就只想當打「工」仔,看老闆的指示辦事。這在英治下沒有問題,英國人決策,曾司憲執行。但現在要他來決策,一無視野,二無使命感,加上社會分化,泛民鬥爭有力,建制各為其主,他也就只好做做樣子,但求無過,靜待卸任後榮陞國家領導人。

香港想由靠賣地坐享繁榮的被動小政府,轉型為全球化下外向積極的社會,不再靠派糖過關,恐怕還得從《基本法》入手。這本小憲法成就於將近25年前我們的黃金時代。當時內地唯港是瞻,我們的「審慎理財」正是社會主義大鑊飯的典範。因此除了政制,《基本法》幾乎照搬英治下所有的做法。但25年後,內地暴發加上全球化,《基本法》很多有關經濟民生的假設成疑,香港則良好社會背後暗藏的深層次問題陸續爆發。

中央說,民生無小事。《基本法》部分「過時」的問題,還須認真面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