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6月15日 星期一

豬流感是曾蔭權的「黑天鵝」?

原載《信報》2009年6月15日〈兩地一檢〉專欄

  掌控世界的不是那些一再重複的事,而是一些極端、未知和我們以為極不可能發生的事。我們無法預測這類「黑天鵝事件」,只能適應。因此,觀察已經發生的事無助於預測未來的走勢,想獲利的話應該專注於還不知道的事。(摘自Taleb《黑天鵝事件》)

  還有三個星期就是七一,豬流感(本報稱新流感)突然惡化,兒童停課,菲傭感染,父母大為分心。全球範圍內,曾蔭權前下屬主持的世在過去四十一年來,首次將警戒級別提升到最高的第六級。港府呼籲外傭周末避免聚集,預告月內疫症將會達致高峰,體弱者遊行前要想清楚。泛民懷疑當局借流感來對付抗爭,聲言戴口罩也要上街。

  由於病情並不比常年的流感嚴重,我不太擔心。但我不能代表任何人。香港人口密度超高,六年前是全球沙士死亡人數最多的地區,市民擔心絕對有理。由現在到七一這半個月若進一步擴散,每天有幾十人入院,當局即使不頒禁令,市民也會暫停集會、避開人流。六四後泛民的大好形勢將隨風消逝,堅持上街甚至會被指播毒。

人流全球化難避擴散

  這當然只是想當然。但現在人流全球化,社會上各環緊扣,牽一髮動全身,機會再小也不能忽視。可預知的只是:疫症遲早會擴散,現只能減慢速度、推遲惡化,拖到病毒「冬眠」的季節,自動解除警報。同時希望病毒不致變種,令防治的研究推倒重來。這使人想起二戰。初期德軍長驅直入,蘇軍挨打,只能利用全球最大的國土來誘敵深入,拖到冬天,利用酷寒來制服敵人。

  今後兩周會如何,沒有人說得準。但豬流感若果然像同文余錦賢說的,在七一來臨前〈再救煲呔〉於險境,也就應驗了 Nassim Nicholas Taleb 說的 The Black Swan: The Impact of the Highly Improbable(英文原版:二○○七年;繁體譯文:黑天鵝效應,台北大塊文化,二○○八年)。作者在黎巴嫩內戰中成長,先後留學法、美,專長機概率,受過企管訓練,最後落籍美國,從事金融交易和教學。

  疫症由於傳播的途徑和基種的過程難測,最能說明「黑天鵝事件」。Taleb 有美國人的科學頭腦,有遺民對世情的洞察,以科學為業,但同時精通哲學、認知學,更因為生於中東的亂世,對世事看得透。由於目睹家鄉的內戰和美國的九一一事件,他在書中提醒我們:人生無常,世事難料,因為現實中太多變數,有的難以控制,有的甚至不知道其存在,任何一個都可能導致「意外」的結果。而人通常執著於已知的事,忽視那些很少發生或者自己不知道的,以致見樹不見林。只掌握細節,但藐視抽象、忽略整體,找不到規律。其實,你不知道的事遠比你知道的更重要。很多時候,帶來嚴重損失的是一些我們以為不會發生的事,台灣稱為「大安」心態。

  類似的看法十年前也有人提過。深信市場行為無從預測的美國經濟學者 Paul Ormerod 在 Butterfly Economics: A New General Theory of Social and Economic Behavior (蝴蝶經濟學)一書引用數學上的混沌(chaos)理論說,印尼叢林哪隻蝴蝶撲一下翼,都可能令地球的另一端刮風下雨。最接近此說的實例大概是沙士:廣州一個患者來港參加婚禮,最終把疫症擴散到地球另一端。

著眼短利忽視風險

  以這個角度看,經驗本無用,何處惹塵埃!讀史可能是浪費時間,因為歷史不一定會重複,即使看似重複,也不一定是因為同樣的理由。只不過人都喜歡馬後炮,事後找理由來自我安慰,聽來好像早就料到。

  這在日常生活其實很常見。粵語說,「有早知,冇乞兒」,若明知股票是升還是跌,教別人買賣何不自己投資?風水佬教人趨吉避凶,自己卻不能永世其昌。至於說足球,全場苦無建樹,但最後一分鐘,對手忙中踢出的球,撞到你滾進他的龍門還是你的,令你成為全場的功臣或罪魁。但無論股市是升是跌、風水是否應驗、球場上哪一隊運氣更好,事後總有專家能夠「舉證」,說明為何會有此結果。

  社會變化有太多無法量化的變數,以數學的精確度衡量,比量子力學的物體更測不準。我最後一次做科學,正是用隨機(stoichastic)方式模擬化學問題。發覺即使用最簡單的非線性模型,機概率隨時間的變化,有時候也會暗含一些意想不到的周期。模型若較為複雜,走勢就更難說。

  但數學不等於現實。大眾心理難測,但不一定像數學那樣怪異,連主次的因素都不可知。直覺上,蝴蝶效應出現在數學上的機會遠比現實中大。哲學和宗教可以什麼都不信,什麼都「睇化」;但在現實人不能這樣生活。為了降低風險、保護環境,規律再難找也要試。何況,叢林的蝴蝶數以億計,當千計的蝴蝶同時撲翼,所形成的氣流說不定與另一批蝴蝶的氣流相抵;兩批蝴蝶同時撲翼,氣流又相加的機率,不一定高於相減的可能。

  數學是最理性的學問。但人並不這樣理性,有時候甚至相反。即使理性時,也往往眼於面前的短利,非理性地忽視長遠的風險。只不過當涉及億計人口時,一些個人的非理性行為就如統計學上的噪音,不影響群體的趨勢。

借六四分散「長治」衝擊

  而且在現實中,有些事當時雖然沒有想到,但回過頭來看,則顯然是刻意的安排,有規可循。梁洛施四月二十六日為李嘉誠次子李澤楷生下兒子「長治」,但一個多月後「六四二十」那天才透露給《蘋果日報》。這相信不是酷愛民主的父親想借兒子來紀念六四,而是預知該報翌日會大炒燭光晚會,不會用他婚外生子的獨家上頭條,而市民也忙於講六四,八卦的人較少。換了任何一天,他生仔都必定是全港媒體的頭條。但現在可以借六四來分散第一次見報時的衝擊,翌日即使其他媒體跟進做頭條,壓力也小得多。

  再說,社會上很多事其實早已形成規律,完全可以預測。你也許猜不到巴西球星卡卡會賣給誰,但從AC米蘭的財務狀況感覺到,他們會出售身價最高的球星給皇馬。同樣地,澳門無論是否有人陪崔世安跑,連講話聲調都像何厚鏵的這個世家子必定當選。此外每年暑假,青少年最空閒,零用錢也最多,很多潮流時尚都在此時出爐。但反過來,夏天正因為誘惑多,青少年花費大。近日濫藥、打劫、援交等新聞,恐怕並非偶然。

2009年6月9日 星期二

公民社會


原載《都市日報》〈都市博客〉專欄 2009 06 09 星期二

事前看民氣走勢已預料會爆棚,但沒想到20年來人數最多。無論你相信支聯會說的15萬 (據說另有5萬人不得其門而入,在會場四周罰企),警方說的6.8萬,港大學者、前政府智囊的7至10萬,還是中大 學者的10.8萬,上周到過維園「六四」晚會的人,無不為現場的氣氛而震懾。

除了叫手下照搬「香港有言論自由」的官話,曾蔭權的確有口難言。雖然,這許多人冒着大熱天坐兩三個小時的熱地下,主要是表示,不能因為時間一久或者收受了CEPA,就忘了北京曾經淌血,但從場內一種T恤搶購一空就可知,人多到這個地步,很多是專程來說明:「曾蔭權不代表我」!

不只此,6年前50萬人遊行初次呈現的公民社會,這次晚會後大大深化。人數或不會大增,但參與感和成員間的紐帶加強。日常各有各忙,但共同的價值觀成為無形的聯繫。一旦議題生變、價值觀遭到威脅、建制有明顯的錯失,就會從四面八方湧出來發聲。周六《蘋果日報》引用蘇共早期激進派領袖托洛斯基的名言:「獨立前進,協同作戰」,很能說明公民社會這種奇妙的存在。

公民社會在不同的議題上有不同的形態,很難說有多少人。但以「六四」晚會和「七一」遊行看,在大是大非上,隨時會有過百萬的「公投」力。

那天晚會前的一宗小事,很能說明這個道理。由於預感會爆棚,我與家人六點半在港島坐的士轉地鐵,準備提早入場。但一段平常暢通的路竟然塞車。司機聽我們說準備去維園,抱怨警察太緊張,「係又封唔係又封!」我起初以為他不滿封路令他少做生意,怎知道他接着說,「你哋都幾早喔!如果唔係番工,我都去坐吓。」家人說:「咁我幫你點支蠟燭啦!」司機說唔該。進場後,家人果然一人手持兩支蠟燭。司機不知道這個乘客有否兌現承諾,乘客也無從告訴司機他已經做了,但同道間就靠這種微妙的信義守望相助,只要有需要,都不會坐視。

由於這種紐帶,「七一」可能超過10萬人上街,繼沙士後再創高潮。屆時,特區固然面對危機、中央亦將陷入兩難。江澤民主政時說過:「河水不犯井水」,意思是內地不干涉港人的自由,但港人也不要對內地宣傳政治。但上周五《蘋果日報》有標題問〈我們不喊 誰喊 我們不幹 誰幹 港人應向內地散播民主〉。

姑勿論標題本身是否有理,但的確反映了社會心理。由於香港和內地政治上都停滯,對「六四」的回憶再度激發港人對內地的關注,而內地人也的確很希望有香港的言論自由。我去維園後,當晚在博客的留言轉貼到海外的簡體網站後,接連有人留言,措詞不同,但意思一樣:感謝香港人 (講了大陸不能講的話)!上周的本欄轉成簡體後,也接到好幾個留言。這裏節錄一個評論性的以供參考:
「六四」的處理其實並不複雜:一是怎樣對待權力?獨享還是分享?二是怎樣看待自己?是神還是人?是人,自然會犯錯,錯了就要認。三是怎樣對待人民?把人民當未成年人加以管制?還是看做享有同等尊嚴的群體,平等待之?

2009年6月8日 星期一

百年夢幻依稀


原載《信報》2009年6月8日〈兩地一檢〉專欄

  上周的「六四」二十周年維園晚會創下與會人數和反曾蔭權心態兩項空前。這可信會延續到七一遊行,再創僅次於六年前五十萬人上街倒董的紀錄。

  經此一役,曾蔭權灰頭土臉,在餘下的三年裏難以管治。回歸至今的兩個特首,無論商人和公務員都缺乏政治意識,餘下可供候選的只剩專業人士。但政治理念較強的專業人士不是大律師就是學者,傾向民主。目前傳聞的角逐者,在公眾眼中或唯唯諾諾或欠缺人緣。
  
  面對曾蔭權特首代表論和飯碗決定論強化的普選訴求,當局暫時仍可借經濟危機來推卸,但市民開始失缺耐性。上周的集會顯示,派糖成為慣例後,不但不能紓解民怨,反會令一些市民更為不屑。而即使沒有政治情結的大多數,心裏也明白當局有虧欠,不會因為收了糖就幫政府。何況,好景時分享、不景時紓困地慣性派糖,名目愈來愈多,已動搖了自力更生的基本價值。

尋求董狐之筆仍然有待

  由吳康民前天為《明報》撰文的結語「當代歷史事件,尋求董狐之筆,仍然有待」即可知,真心認為六四處理正確的,即使老左派恐怕也不多。吳老退休前是本港最資深的人大代表,正直敢言,現在年逾八旬,更少顧忌。但〈闖進「六四」和「文革」的禁區〉一文一開頭就用官方字眼「六四風波」,連「悲劇」都不說,似乎暗示是用黨員身份說話。此文即非為官方代言,也至少是以知情人身份,希望港人明白中央的「苦衷」,高抬貴手。

  類似的意思,只不過用詞較強烈,前一天也見諸本報總主筆練乙錚的〈論政治和解的易與難〉:「六四之後鄧小平既欽定江澤民,又隔代欽定胡錦濤……,轉向不易……。六四……一方是強勢極權統治者,……另一方則是弱勢烏合之眾,冤有頭債無主,只有道義力量沒有政權或政黨力量,……和解遂更難實現,只能寄望強勢極權一方『與時俱進』,或者那麼巧爆出一個生性比較中道的領導人物。」說白了,胡錦濤的權是大家長給的,絕不能否定恩公,以免胡指定的接班人有樣學樣;與此同時,受害人勢孤力弱,難以逼國家機器主持公道,除非中南海出現開明力量。

  講到開明力量,首先想到的當然是趙紫陽;而為免再度出現六四這種有冤無處訴的死結,無疑要由民意來選人接班,而不是由在位者代行。說到趙,看過他的中文回憶錄後,並未改變本欄此前的看法,反而從他的大起大落和悲劇性結局,想起百年前的「百日維新」。

兩次改革雷同不屬偶然

  中國在甲午戰爭中慘敗於明治維新後的日本,激勵清帝光緒師法圖強。但權在固守滿清祖制的慈禧太后手裏。光緒只能依靠學運領袖康有為和眾弟子(俗稱「帝黨」亦即皇帝馬房)。一八九八年歲次戊戌,一個空頭皇帝加幾個熱血才子,在一百零三天裏發布了上百條改革法令。用意無可厚非,但動搖了朝廷內外的既得利益,官員深知光緒無權,拒絕執行,保守派(俗稱「后黨」亦即太后馬房)更游說慈禧罷黜光緒。康和眾弟子決先下手為強,邀請早期同情改革的軍頭袁世凱出兵禁錮慈禧、清除保守派,不料反遭袁告密。慈禧在衛戍京津的直隸總督榮祿輔助下,軟禁光緒,復出「訓政」。康和愛徒梁啟超及時逃到日本,但其餘弟子大都被斬。光緒最後死於軟禁中。

  用六四作對比,「四個堅持」、鄧小平、趙紫陽和鮑彤等趙智囊、楊尚昆,不就像當年的滿清祖制、慈禧、光緒和康有為與眾生徒、榮祿?滿清裏只差一個李鵬,而誰是六四的袁世凱也很難說。至於說學運,康有為更是中國近代史上的先驅。甲午戰敗後被迫對日割地賠款的一八九五年,他率領上京應試的數百名舉人(稱為「公車」,大概相當於現在的學士)聯署上書,促變法圖強。六四期間學生在人民大會堂前下跪,許是暗諷由滿清到中共百年不變。

  同樣地,維新被鎮壓後,康的弟子譚嗣同拒絕逃亡,引頸就義稱:「中國未聞有變法而流血者,……所以不昌也,……請自嗣同始。」六四也有學生想用流血來喚醒國人,更因而引發柴玲控告美國紀錄片《天安門》誹謗。但兩次流血真的已喚醒了國人?百年後雖然沒有兵變和處決,但不少人倒在街上。

  這兩次短命改革的雷同不應該是純屬偶然,但大家都不想提。鄧怕被比作慈禧,趙怕被比作兒皇帝,智囊怕被譏為書呆,一眾元老和李鵬怕被當作滿族頑固派。康有為等漢人本來想輔助滿清改革,但有些權貴把滿人的王朝當國家,排拒漢人。軍機大臣剛毅說:「改革者漢人之利也,而滿人之害也。」御史文悌說,改革派的保國會「保中國不保大清。」漢人只好拋棄對滿清的幻想,準備革命。

  論成敗,康是文才而非幹才,加上恃才傲物,只能辦報,不能從政。獲光緒賞識前,從未出國或從事實務,改革的建議來自書本,以及路經港、滬所見英國的管治,在港「覽西人宮室之瑰麗,道路之整潔,巡捕之嚴密,乃始知西人治國有法度。」「道經上海之繁盛,益知西人治術之有本。」(《康有為自編年譜》)以為皇帝令下即立竿見影,不知英人的管治乃數百年政治文化的沉澱。

欽定接班不保證不翻案

  至於說家長制百年不變,康初次獲光緒接見,就改革問道:「何為久而不舉?」嘆曰:「奈掣肘何?」康深感光緒「礙於西(太)后。」(《康有為自編年譜》)百年後,趙紫陽在失勢前對來訪的蘇共第一把手戈爾巴喬夫說,他雖然也是黨的第一把手,但大事還是要問鄧小平。他在回憶錄中說,鄧家不滿他公開黨的「最高機密」。不用說,鄧覺得趙暗罵他是慈禧,想用國際壓力逼他放權。

  至於練乙錚有關中共由在位者欽定接班,不易翻案的觀察,華人地區也有例外。台灣的李登輝獲蔣經國培植,但接班後把政權轉讓給反對派,比蘇聯的赫魯曉夫批判前輩斯大林,但不改變政權的性質更徹底。按一般的解釋,李是潛伏的台獨。蔣經國長於情治,但仍然被瞞了將近半個世紀,人類歷史上絕無僅有。

2009年6月4日 星期四

09.06.04晚會後


不出所料,今晚的維園六四燭光晚會爆棚。但仍然沒料到像支聯會說的15萬之多。警方說人最多時有62,800。但估計準到百位數有可能嗎?

下午6:45,金鐘地鐵站的人流明顯高於往常下班時。開往柴灣方向的車等到第四班才上得了。在銅鑼灣站向園出口走去,越近出口就越擠,使我想起2003年沙士後的七一遊行。當時距離集會還有一個小時。上到路面後,以前大丸門前的記利佐治街成了政治鼓動街。靚女議員陳淑莊站在出口外的高處,高聲呼籲市民用「逼爆維園」來告訴曾蔭權,他不能代表港人。

再向維園走去,陸續見到市民身穿曾蔭權不代表我的T恤。曾蔭權顯已成為「六‧四」二十周年活動最佳的動員者。 丁子霖的錄音講話不錯,學聯的周姓女代表也很有力。反而當年學運領袖熊焱和活動主辦者支聯會的蔡耀昌比較弱。 最有感染力而又表現最得體的是李卓人。由於人太多,他為支聯會工作上的不周,主動向會眾道歉,藉此反過來用人數鼓動了會場的氣氛。

回來後看港台網站新聞,專門對境外發稿的中通社也發了消息,說香港有團體以「六四」二十周年為題舉辦燭光晚會。但同日,外交部發言人在北京對美國國務卿針對六四的言論,聲色俱厲。官方立場不變.

fyi黎智英:孩子,你要勇敢

原載香港《蘋果日報》2009年6月3日

作者是蘋果日報母公司壹傳媒的創辦人兼主席

  二十年了,已記不起當時的細節,只記得坦克車衝向天安門廣場,學生奔跑逃命,三輪車載受傷的學生撤離廣場,坦克車壓扁染滿血跡的單車……和那個獨立路上擋坦克隊前行的少年王維林……和我在哭。

  二十年了,許多畫面業已模糊。那時的憤怒、慘痛都已淡然,那恥辱可依舊沉重地壓在心頭。
我們有個野蠻的統治者:中國人民政府為了統治的權宜方便,暴力鎮壓人民、屠殺自己的孩子。被宰殺的不是戰場上的士兵,而是手無寸鐵的學生;他們不是反政府的暴徒,而是懷赤子之心向政府進言的孩子。孩子倒下了,人民倒下了,高漲的是鎮壓人民的暴力。
  
  中國有個這樣的政府,作為中國人,我為此而蒙羞。這個恥辱令我抬不起頭來。

  是的,二十年了。我那時只有十一歲的孩子,現今已是四個孩子的父親。我記得,二十年前六月五號的早上,他走進我的房間,見到電視在開而我在哭,他驚慌地問我:「爸爸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你哭?」我給他看錄影下來的一些片段,告訴他:「別忘記這些畫面。這是中共殺害人民的紀錄。到你長大了,到你懂事了,你要記中國人是活在這恥辱中。」

  那個時候,孩子是因為看到爸爸在哭泣而驚慌,他不明白為什麼天安門的小孩子會令我痛哭。現在他知道了。孩子,這些事情你要告訴你自己的孩子,讓他們也為這恥辱活下去。

  「歷史洪流匆匆,中國已經強大了起來,我們應該以更大的胸襟擁抱將來,創造將來;以更大的寬容對待歷史,隨歷史的潮流前進。順勢而行,我們才可以創造更偉大的將來。為什麼要牢牢抓歷史上出現的一時偏差不放?不放下過去,讓出空間,那麼又何來更大的發展機會?寬恕過去,才會有更寬宏的將來。二十年了,為什麼不讓時間沖洗掉那夢魘,那道痛傷,然後安然上路?」

  孩子,不要聽信這樣的說話。他說的過去並沒有過去,也不可能過去,因為那個過去便是我們的良知、我們的尊嚴和是非黑白之心。放下了良心、尊嚴,我們還是什麼?凡人皆有良知、尊嚴和是非之心,你不能因為生而為中國人便放棄做人的本質以致做不成人。你一定要為良知、尊嚴和是非之心而活下去,要為人民政府殺害自己的孩子這恥辱活下去。

  你不能只為了中國的繁榮而活,你更要為中國人的良知而活。你不僅要為將來而活,你更要為歷史而活。歷史體現的良知是人民血淚的呼喊,是祖先喚醒我們的良知靈魂的回響。我們要是對天安門孩子的慘號充耳不聞,我們又還何來道德良知?

  天安門孩子的悲鳴也是文明的呼喚,叫我們對歷史作反思。沒有錯,有些事情我們是絕不能忘記的,忘記了,我們便滅絕歷史的回響、文明的光輝。不,這一切我們都不能忘記。我們一定要讓歷史把我們教訓為更文明的中國人。
是的,我們要懂得寬恕,我們不能讓歷史的差池變成窒礙前進的包袱。我們可以寬恕,但我們不能忘記。六四的歷史烙印在我們良知之上,我們不能忘記這個恥辱。知恥近乎勇,中國人要是個不知恥的民族,那麼中華民族便是個沒有尊嚴的民族,是一群沒有勇氣面對歷史的懦夫。孩子,我們不僅是為了麵包而活,我們更是為了尊嚴而活,這些你都是知道的。

  「今日,中國強大了,作為中國人,我們應該感到驕傲才對,何苦自揭瘡疤,讓別人看不起我們?」
孩子,不要相信這些說話。中國並不強大,國家強大,靠的不只是經濟力量,更還要有道德的力量。中國如果真的強大了,便應該有所自重為六四而羞恥,自信地面對瘡疤,謙卑地為過去的暴行懺悔。

  今日的中國卻是一副財大氣粗的暴發戶口:「當時要不是鎮壓暴動,我們又會有今日的繁榮嗎?」我真的不明白,造就今日繁榮的動力,不是來自經濟開放,來自享有更大的自由的人民嗎?如果殘殺人民可以締造繁榮,那又還用開放嗎?統治者為什麼那麼害怕手無寸鐵的學生?

  中共顯然認為經濟繁榮了,老子便大晒。人民有飯吃,那便可以掩飾所有暴行,一切壞事都合理化了起來?孩子,暴發戶會贏得你的尊重嗎?暴發戶可以令一個國家真正強大起來嗎?最近不是有個暴發戶大言不慚地揚言:「我有這許多錢,我怎會做壞事?」這是道理嗎?當然不是,這個你是明白的。
一個民族的核心價值是其文化和精神本質。不懂得反省的民族,又何以建立優良的文化?沒有廉恥,又何來精神力量?沒有文化、沒有廉恥的民族可以強大起來嗎?當然不可能。孩子,我們的中國並不強大。膽怯、自卑不敢面對自己的過去的國家,怎可能是個巨人?

  孩子,到有一天你可以面對自己的錯誤,你才真正長大了。中國亦一樣,到有一天中國政府不再害怕人民,敢於面對自己的錯誤,謙卑地向人民懺悔:「對不起,我們錯了。」到那一天,中國才開始強大起來。
孩子,強大的中國是你們這一代人的許諾,你要為六四的恥辱活下去。即使全國為繁榮而奔騰,你也要在黑暗的角落點燃起這火焰。

  孩子,你要勇敢啊。

fyi梁燕城:六四女兒有一個夢

原載《信報》2009年6月4日〈繁星哲語〉專欄

  女兒爾欣九歲時,剛遇六四,在學校組織過遊行,十七歲時表示要為中國的苦難獻身,二十一歲回中國教英文,深受感動,向我表達,要像父親一樣,將生命和精力去貢獻祖國,帶來仁愛和平的未來。

  二十一歲以後,她學老父大學時流浪印度,體會異地文化,且在大海嘯後,到斯里蘭卡參與關懷服務工作。由於她在加拿大成長,且在加拿大組織起有千多位年輕人參與的聯盟,更到渥太華國會游說,告訴那些政客,年輕人也有很多懂守道德、重家庭,不要以為人人都是泛性慾主義的追隨者。數十位議員和部長接見這批年輕人後,驚訝有那麼多新一代堅持理想與做人原則,不隨波逐流,也不屑放縱情慾。

  二十八歲時,她又帶領三十位加國華人青年回中國農村教英文。廣西融水縣的大批學生和老師都跑來學習英語會話,全團外國長大的孩子,英語一流,但中文只懂幾句廣東話,惟有女兒懂普通話(帶點廣東口音),故由她代表致辭,說終於能回到祖國貢獻自己,講到這裏就泣不成聲。全體中國官員和學生熱烈鼓掌,因為體會到這些年輕人自費從美洲飛來,進入深山窮鄉中教書,純是因為一種愛。他們不知道女兒愛國是因為六四。

  女兒找到我十五年前的一篇文章,是「文化更新」的宣言,標題〈我有一個夢〉,內有一段云:「我有一個夢,就是中國人再無分裂,再無鬥爭,卻有追求超越真理的勇氣,有對歷史過錯的悔悟,並發展一種寬恕互諒,互敬互愛的文化,醫治民族百多年來因鬥爭而來的深沉傷痕。」這是我經六四後深思而走出的另一條路,就是回中國與人民共度發展的艱困,以無條件的愛去醫治民族的創傷。我相信仁愛和尊重人的文化,是民主的根基。

  想不到女兒用這文章寫了一首歌,在文化更新研究中心成立十四周年時獻給父親。歌詞云:「我有一個夢,就是黃土夢,再無分裂,再無鬥爭,卻有追求真理的勇氣。我有一個夢,就是黃土夢,寬恕互諒,互敬互愛,醫治多年來的傷痕。」副歌云:「我相信,天地有愛,人間有情,互相欣賞,更新自己,為下一代,我們應作出努力。站起來,我們應當萬眾一心,建立中國新的長城,作出奉獻,重建祖國的骨氣,為萬世開太平。」  當她在台上唱時,為父也不禁老淚縱橫,多年教育她中國歷史文化之情,終於培養出一個有骨氣而愛護中國的女兒。

  我慶幸自己十多年前擺脫了激進與憤恨之路,放下一切名利去投身重建中國,終於將仁愛和平的種子播在無數人的心中,包括有我教的大學生,也有我們扶貧資助的四千多年輕人。六四教育了我,不再憤恨,卻以犧牲和仁愛去更新中國文化,這才是民主的基礎。女兒也明白了。

fyi台灣總統馬英九六四事件20周年感言全文

原載nownews.com/2009/06/04/301-2459801.htm

今(4)日是「六四事件」20週年,向來關切六四相關議題的總統馬英九,今年照例發表相關文章,總統府今天也主動披露馬總統所發表的全文。馬英九總統今天發表「六四事件」20週年感言,內容全文如下:

20年前的今天,在北京天安門廣場發生震驚全球的「六四事件」。今年,世界各地的華人社會都有紀念活動。我們認為,這段傷痛的歷史,必須勇敢面對,不能刻意迴避。

政府與人民之間的流血衝突,史不絕書,中外皆然。過去半世紀,包括美國、東歐、韓國、東南亞等都曾出現,並在社會留下了長久的傷痕。政府是為人民而存在,流血衝突造成的怨恨與恐懼不會隨時間消逝,握有公權力的政府永遠有責任虛心檢討,設法癒合傷口。

我們認為:任何一個政府,面對不幸的歷史,要「就事論事」;面對沈痛的家屬,要「將心比心」。唯有如此,才能避免悲劇重演。

台灣也曾經歷類似不易化解的歷史傷痛,不論民國36年(1947)二二八事件或民國40(1950)年代白色恐怖時期,都製造了不少冤魂,也讓很多人失去自由與健康,許多家庭因而破碎,妻離子散,痛苦終生,人民與政府的關係蒙上怨恨與恐懼的陰影。

民國76年(1987)台灣解除戒嚴之後,政府花很長的時間,拿出很大的決心與誠意,經由調查、認錯、道歉、建紀念碑、立法補償、恢復名譽、設國定紀念日並降半旗等系列作為,期能撫平歷史的傷痛,促進社會的和解。這一段努力實踐轉型正義與人權法治的歷史,對台灣、對中華民族、乃至對其他國家,都具有正面意義與參考價值。

「六四」之後20年間,海峽兩岸都發生巨大的變化。大陸經濟改革成功,人民生活大幅改善。最近10年,大陸當局比過去更為注意人權議題,除了參與1966年聯合國「政治與公民權利國際公約」(簽署)與「經濟、社會、文化權利國際公約」(批准)外,並多次提出「人權白皮書」,今年4月也正式公布「國家人權行動計畫」。儘管國際社會對此褒貶不一,但是這些作為顯示,大陸當局已經願意直接面對這個議題,展現與過去完全不同的開放與自信。

過去20年間,台灣則經歷民主化的過程:解嚴之後,從開放組黨、國會改選、終止動員戡亂時期,廢止臨時條款、省市長民選,到總統直選,台灣一步一步回歸民主憲政常態。人民並以選票在8年內完成兩次政黨輪替,台灣逐漸邁向成熟的民主社會。上個月,台灣也批准了這兩項聯合國人權公約,並轉化為國內法,未來將以兩年時間,徹底檢討相關國內法律,以符合國際人權的標準。

這一年來,兩岸關係開始改善,雙方敵意逐漸降低,經貿來往與文化交流日益密切。兩岸在60年的軍事衝突與政治對立之後,不約而同開始採取具體行動,關切人權議題,尤其令人感到欣慰。這種良性發展不該只是歷史的偶然幸運,而應成為不可逆轉的趨勢,才能為兩岸人民造福。

我們認為,歷史是指引我們前進的明燈,記取歷史教訓不是為了深化仇恨,而是為了策勵未來。如今兩岸關係的緩和,已為台海和平帶來曙光,我們認為:兩岸之間,最不需要的就是軍備競賽或外交惡鬥。

兩岸之間最需要的是法治與人權的競相提升,這些普世價值應該成為兩岸人民永遠共同的語言,來為中華民族下一代子孫開創一個自由、民主的未來。這是我們對「六四」20週年的感言,也是對兩岸未來和平發展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