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5月27日 星期日

120527日陰:恭喜「篤定」,哀哉文化

      近日,許曉暉的文化局長任命由盛傳進至「篤定」,本人也逐一約見反對她的傳媒、文化人,做最後的說服。看來不會再有變。
      此文是在《明報》發表她的專訪,稱《局長如CEO 轉行無問題 出身商界也可做好文化局》那天寫的。當時另有旁騖,未及埋尾。壓了幾天,今晚借一個空檔上載,了卻心事。但看法並未改變:只要看這個標題就知道,她的確當不了此大任。

      從「物競天擇,適者生存」出發的「CEO萬能論」一如「AO通才論」,是政商精英普遍的盲點。根據這種邏輯,CEO在機構內外勝過眾多競爭者,攀升到頂峰,自然是因為最能善用環境,換一個環境當然難不倒他們。這種競爭力、判斷力放諸四海皆準,在層次上遠遠高於單一行業的技能。故此,管得好銀行、財團的話,也管得好文化,而且好過文化人。
      但CEObottom-line做決定,相當於股評人靠「低買高賣」的準則論股。後者短的看一周十天,長也不過一年半載。三年後的股價既看不到也懶理,到時再說。
      文化就更麻煩。只要走進藝術場地就可以感覺到,文化「創意」生產成本不低,但產品難以計量,估值幾無準則,絕少人願意花錢購買,短期內幾乎百分百賠本,中長期內也絕少有錢賺。一般人甚至看不出為何值得做。最終能為投資帶來回報的文化產品,恐怕百中無一。
      文藝能夠存在,大概八成靠公私捐助,兩成靠賣門票、紀念品、版權。
      誠然,現在有所謂文藝管理這一行。但由於文藝注定蝕大本,這種管理普遍的心理一是蝕得好睇,講名氣而輕創意。二是與城市的形象和旅遊宣傳結合,當作廣告費。
      由CEO來管,這種傾向只會更嚴重。由於不能靠成本效益衡量,只好退而思其次,看票房、氣派、輿論。但這些都不是新進創作的強項,獲忽視也就必然。
      但反過來,CEO管文化,借用來推動旅遊和社會和諧,會比文化人有效得多。
      因此,管理文化與其他領域不同,由於無法量化,作抉擇時首看管理人的價值觀和格調品味。以怎樣的西vs中、古vs今、外vs內比重作為黃金分割?我看不出許曉暉的文化品味,只知道她會以CEO的世界觀來衡量看文化的價值。
      但更重要的是像台灣文化部長龍應台說的:胸襟。我CEO很討厭這種文藝,但我承認其客觀的地位,必須撇開自己的偏好來贊助甚至鼓勵。
      當然還有政治問題。藝術家以驚世駭俗博出位,就如女藝人走光、爆緋聞來博頭條。在目前的氣氛下,必定有人用作品來刺激建制,博其發聲做野來做英雄。有藝術品受到左派或者道德衛士的壓力時,文化局長能否一笑置之,說我也不會欣賞,但由市民去決定……
      這個任命實在不看好。現在文化花錢不少、節目很多,但似乎相當蕪雜。希望今後不會更不濟。

2012年5月26日 星期六

120526六午晴:《男兒當買樓》 等三則


      李嘉誠昨就既誇張又現實的報章標題《樓價破97年高峯 8000人次排隊睇樓》作出回應,稱這次炒樓少,「較97年健康」。長遠來說,自用需求強大,買樓冇錯。
      近年憎李嘉誠的人恐怕多過崇拜他的。一來覺得被他壟斷了生活必需品,「襟住離搶」;二來覺得他「奸」,就像很多人罵梁振英。
      但他有利樓價的一些判斷不能說沒有客觀規律在,一概否定的話,只怕自欺欺人。
      我早已過了買樓的年齡,聽路人說,這許多人排房協還有一年半才入伙的長沙灣盤「喜雅」,因為「平過二手」。這間接呼應了李說的,港人已「學精」(明)。
      這樣說,並不是擦李嘉誠,更不是鼓勵你入市,而是說意識形態歸意識形態,現實歸現實。

讀書也要「霸」
      新華社說,內地有熱門app防止學生打機不讀書。在機主設定的學習時間內,手機被凍結,屏幕只有「絕對不能手賤」這類字句。
      這無可厚非,問題是表達的方式。App名為「我要當學霸」();而機主一旦中途放棄,網絡會代為在社交網站發送「狠毒求鄙視」的訊息。
      讀書要稱「霸」,打機是「賤」,要「鄙視」,很反映但求目的、不擇手段的社會心態。古代的「王道」本來已經是benevolent dictatorship,現在更進至「霸道」。如此成長的青少年他日怎會是仁者?

山東見「野人」
      內地一些人為了在13億人裡冒出頭,爭相創造新聞,信一半就好。
      山東濟南近日爆出「半野人」新聞。有一對兄妹據說自1980年代隱入深山,靠一個仍然留在社會的哥哥接濟。現步入中年,失卻語言能力,手部扭曲變形。前天被帶回文明世界接受治療()。
      沒有人想看到兩人在山裡受苦,文明社會的好意分屬正常。但以照片看,兩人入山時應接近成年。如果是自主的選擇,而現在也無意重返社會,我們是否要尊重?他們在山裡維生起碼的需要,我們當然義不容辭。要擔心的只是:事件曝光後,會否有人到山裡利用他們甚至加害?
      這個哲學問題也許應問問近年以哈佛課堂錄影知名的《Justice》作者、法學教授Michael J. Sandel。       
      (後補:看電視才想到,此時爆出野人奇聞,是否配合《山東歡迎你》的官方旅遊廣告。)

120536六午晴:梁振英終於讓步

      三天前,我不看好梁振英高調對反對者施壓。他今天透過羅范,對立會承諾用中期檢討新制來換取五司十四局過關。但反對的氣勢已成,現在才來讓步恐已太遲。
      梁極端理性,物以類聚理所當然。但梁出身寒微,明白基層疾苦,給了他一些關顧的感性。羅范卻從第一天起就是人上人,講話就像她的臉龐,輪廓分明,語氣僵硬,絕少笑容,更不會自嘆自嘲,難怪有些人恨她甚至多過她老闆。
      理性是分析判斷的根本,本身正確。但單靠邏輯,只能就眼前的因素來判斷簡單的對錯,容易忽略眼前不明顯的中長期因素緩慢發酵的後果。中長期因素有可能逐漸壓倒短期因素,最終造成決定性的後果。這就如表面作用決定短期後果,而深層作用決定長線後果。一長一短的後果可能很不同甚至相反。
      中方當初在九七上與英方角力,就是因為機械的理性,才會令港人一面倒地偏向英方,讓英方得以用「三腳凳」論來對中方施壓。市民若支持中方,英方哪裡敢提什麼「三腳凳」。
      機械理性之一是:經濟就是一切,以為香港只要繼續繁榮,七百萬人就會愛國。誠然,沒有錢萬萬不能。但經濟學的law of diminishing return(報酬遞減法則)告訴我們,港人已相當富裕,價值觀由溫飽提升到層次更高的自由、安全、法治,多賺一塊錢對他們的效益遠不如剛開放的內地人。因此,中方好心送錢來,還被罵餵豬。
      機械理性之二是:法律就是一切,以為堵死過渡後的法律漏洞、設計出最保守的政制,香港就能繼續安定。
      這是官僚的盲點,比第一種理性更狹隘。法律是人寫的,人的頭腦精密有限,不可能想盡世間所有的可能,加上社會不斷產生新情況,再好的新屋也會隨著時日而出現滲漏,再好的法律也必然隨著社會的變遷而要修補。更重要的是,法律需要人主動遵從,才能有效執行。若人心不服,輕則陽奉陰違,重則公民抗命。回歸後,《基本法》自居留權始不斷遭到挑戰,釋法頻仍,即為明證。

120526六雨:「進步性」評比的虛偽

      前幾年才獲評為「最快樂國家」的不丹,在最新的評比裡被踩,說只有四成人符合「國民幸福指數」(GNH)的指標。理由不說可知:有了錢後不再知足,直接的罪魁是全球化。
      近年流於氾濫的這類評比是美國學者發明「soft power(軟實力)論後,歐洲人推動本身生活方式以對抗美式全球化,中式拜金主義的軟宣傳。這符合文化人反對市場霸權、建制專橫,追求自主的心理,故一有新公佈,傳媒都如獲至寶,借用來踩香港。
      中國人金錢至上、中共唯物論之弊無人不知。但這種歐式進步把價值觀推向另一個極端。全球70億人,做得到的相信萬中無一
      就以日前踩不丹的新聞來說,據說1974年就對外開放,主要靠水力發電,向印度賣電賺錢。現在人人離鄉進城賺錢,每家有4-5輛車,進口汽油入不敷支。
      但既已開放近40年,現在每家的4-5輛車相信是幾十年來漸增的。若此,國民早就被物質汙染,空氣汙染也肯定數一數二。怎會前幾年還被評為「最快樂」,而現在又突然倒過來?
      不錯,市場不能至高無上,全球化弊病很多,但也不能反過來一頭栽在桃花源的沙丘裡。

2012年5月25日 星期五

120524四:《浮城》-擬人化的香港史


      還有一個月就是「七一」。過去這十五年,不少人覺得不如英治下。財富雖整體有所增加,但上下差距拉大、管治無方,看不到前路,某種程度上,目前的心情比回歸前更糟。這刺激了對新國民身份的抗拒,表現為對緬懷昔日、捍衛本土文明、抗拒北方元素的熱衷。
      在這種情緒下,以一個英中混血兒的發跡史和身世困擾來personify(模擬)香港150年英治成功史的嚴浩新作《浮城》,本應可以引起共鳴。惜主題模糊,情節粗疏,對白平庸,演技生硬,正中了片名的「浮」字。
      郭富城飾演的布華泉是英國水兵強暴華人蛋家後誕下的「雜種」棄兒,獲另一個蛋家收養。成長過程中,家庭遭變,窮到要賣兒賣女。轉機是他考入殖民地大行「東印度公司」,憑著勤奮、堅忍、忠心拾級而上,最終成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華人首席買辦。
      歷史上,以英國角度看,19世紀中葉的香港只是中國邊緣上的barren rock。但英國人有眼光,向中國討來,孕育出最富裕的華人社會。如果一直在中國轄下,香港叻極有限。
      此片也有點這個味道,只強調主角一家的貧苦、社會的黑暗、對華人的歧視、上司的賞識,但講不出主角的能耐,感覺上這個英中結晶主要是好運,遇到英國好老闆。
      但香港發達是「英人之功」說與「華人之功」說都是一面之詞。客觀來說,應該是英式實用管治與中式實用生存哲學的楔合,缺一不可。香港換成其他列強管治,恐怕都不會這樣成功。美國強過日本,但分別管治菲律賓和台灣半個世紀的差距有目共睹。
       由於此片將150年的香港史壓縮成一個人幾十年的發跡史,戲裡的「東印度公司」是象徵性的。歷史上的東印度公司在英人入主香港30年多後就已結束。但此片聲稱劇情基於「真人真事」,英文更用眾數的「characters」,表示以真人為「原型」的不僅是主角而已。由此看,所謂的東印度公司可能是怡和的縮影。
      (後補:忘了此片的金句:生母不及養母親,當然是影射中英雙方與香港的關係。我不但同意,更有切身的體會。抽空回到《崔家》系列再說。)

2012年5月23日 星期三

120523三陰:梁振英繼續高調反擊

      立法會內官民對立,施政拖拉。梁振英想以民望和民生來逼使泛民合作,既是出於理念,亦在位者當然。但以候任身份撰文、點名批《蘋果》,還未上任就赤膊上陣,今後五年萬一需要更高的姿態,難道在鏡頭前站定開罵。
      《蘋果》無疑想逐一就據說的閣員點名而令其見光死。但營造傳聞無法防止,梁振英只能主動放料,令視線回到正路。發聲明只會予傳媒更多負面的話題。
      梁為人極理性,相信暗中做過民調,看準了市民的情緒。但我仍然懷疑,最終會適得其反。客觀上,市民討厭泛民不一定多過政府。他們不想被泛民拖死,但也不想立會受政府掌控。加上普遍對西環反感,市民會希望泛民繼續制衡,只不過有點分寸、多顧念民生。九月立會改選時,相信還是寧可讓泛民維持近半議席。除非梁振英今後五年拿出成績,獲市民信任,下次立會改選才可望改觀。
      且看梁下回的民調。(後補:港大5月18至24日的民調,梁獲54.3分,較月初跌2.2分;支持率46%,較月初跌10個百分點;反對率41%,較月初升7個百分點。)
      拉布屬於相對偏激的行為,若按施永青說有兩成市民支持,已足令社會難以前進。支持偏激行為的人通常願意介入、採取行動,不像反對的人坐著發牢騷。這就像看戲,台下八成人默默的看,但有幾個觀眾衝上台,戲就砸了。而且,那八成觀眾只會罵著離場,不會去反制砸戲的。俗話說,一粒老鼠屎足以搞壞一鍋粥。
     自由社會應該尊重這兩成偏激者,但對他們破壞的能耐和沉默多數的惰性要有足夠的心理準備。

      最近很多transitions。除了劉德華50得女的頭條,一位前高官離世,中年歌迷則哀悼第二個BeeGees兄弟。但最值得留個紀錄的是畢生忠於科學、淡泊名利的植物學家胡秀英女士昨晨離世。以104歲的高齡安詳離開,本已無憾。但正如胡教授終生收集整理的三萬件植物標本,一種vanishing species在香港消失,仍然令人緬懷。
      胡女士當年來崇基任教時,我已離校,對她毫無所知。她退休後,才不時在報上看到她繼續默默治學,堅持不懈,對她的專注和風骨引以為傲。
      也許畢業得太早,加上放棄了自己原來的學科,我對中大了無牽掛。今天母校給我的印象是,關心時事的同學最愛衝擊校長和畢業禮,學生報最熱衷性自由,由校園經驗到亂倫唔得咩,而教職員常見風化傳聞。我由此想到,中大近年的名氣明顯地被港大拋離,不如借勢成立「性行為研究學院」(後補:錯了,搞研究純賠錢,要改為「性治療中心」,全世界有障礙、有幻想的人士到中大來,包你重拾歡愉),發展成為東亞最權威的中心?肯定可以在八大的割喉競爭中殺出生路。

2012年5月20日 星期日

120520日暴雨:好好進修,多做實事--陳光誠抵美

     我週四問,陳光誠去美國這等國際大事,辦護照要15天?言猶未了,一家四口昨「突然」被送上美國的flag carrier,在美方嚴密保護的機艙裡直飛紐約。15天」到底是當局說的還是陳為施壓而作大?
      但快走就好。王丹說得對,希望陳多進修。最近經常聽陳講話,包括抵達NYU(紐約大學)後的當眾發言。但正義感多過感染力,深度不足。誠然,失明屬嚴重殘障,陳不但自顧,更為百姓出頭,勇氣和毅力超凡。但如果還想回國繼續正義的事業,在外要增添智慧學養,不要只是受膜拜、被流亡者包圍。要通英文、懂法律,透過日常生活,認識美國的長處和特殊性、中國的局限,回國後能在更高的層次上Jaccuse,促使中央改變地方上官商勾結的黑社會管治
      陳相信是繼李安後NYU最出名的華人(修正:馬英九與妻子周美青都是NYU法學碩士)。曼哈頓兩家最好的大學ColumbiaNYU位於梭形島的一北一南,構成了兩個文化中心。NYU所在的Washington Square位於島南傳統文化人地區Greenwich Village 的核心。往南走幾分鐘就是紐約的Soho(South of Houston),十分鐘就到Chinatown,半個小時到世貿/華爾街/Financial Center。反過來往北走沿途都是鬧市,絕無冷場,由Union SquareBarnes & Noble Annex34街,不需一個小時就可以走到世界地標的42/Times Square。只不過NYU附近的民居要麼太貴、要麼太爛,當年在紐約打工時住不起。陳作為訪問學人,居住當然沒有問題。但以美國標準,研究生宿舍住得下四口人?
      就像《未來戰士》裡的阿諾,陳對國人說「Ill be baack!」不過幾年後,子女的英文好過中文,回國既難負擔英文教育,安全也難保。再說,陳妻似乎不搞運動,甚至可能是她堅持去國的。加上中共換屆後是寬鬆還是繼續高壓不明,陳幾年後的去向,誰也說不準。還不如先活好當下,充實自己,準備走更長的路。千萬不要成為人權教主。
      他可以寫英文書,平實地講生平、「逃獄」、維權的發展,深入剖析地方上的無法無天、弱勢的鬥爭,建立全國數據庫,就這種毒瘤的因由,提出可行的改革。在現階段,單靠西方的法治觀來抗爭行不通。法律在馬列觀念裡是國家機器的一部分,為上頭鎮壓下頭,而不是讓下頭監督上頭。一些行政或司法決定無論多荒謬,中共都口口聲聲「依法」。地方上看準了中央維穩不惜一切,於是維穩為名、謀私為實,無所顧忌。貪官奸商的話就是王法。
      這並非鼓勵學楊佳,用最變態、殘酷的行為來抗暴。但法律應對不了地方上的暴政。條文寫得再好,涉及官員的切身利害時就變成廢話。西方習以為常的自由,憲法裡都不缺。但你能為維權結社、集會、示威、上電視嗎?一則中共對這些「名詞」另有一套解釋;二則衡量的尺度隨心所欲,視乎當時的政治氣候。
      總而言之,與中共爭論法律不如多做實事,為維權人士在海外樹立典範。說到底,做霎那的英雄容易,做默默的志士難。
      收筆前我忽然想到,會否再有中國人獲得和平奬?
      或者陳可以為劉曉波早日獲釋做點呼籲。下屆班子也可借勢去掉一個大包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