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5月2日 星期六

當年中日被逼走上相反的路

原載《信報》2009年4月27日〈兩地一檢〉專欄

  日本上周春祭,大概相當於中國清明。即將訪華的右派首相到靖國神社交貨,議員更集體參拜。但中韓反應低調,中國更高調檢閱海軍,似欲藉勢崛起。但「五‧四」運動九十周年在即,「保衛釣魚台」成為學運傳承的象徵。香港街上掛著橫匾,台灣六七十年代留美的人士定於月初回台紀念保釣,說要請在學期間曾參加釣運的馬英九出席。我從日本旅遊回港後,看到一則電視新聞,或有助於知彼知己。

  為了紀念一百五十年前被西方強迫開埠,東京的門戶橫濱近日從西方請來一隻幾層樓高的機械蜘蛛,讓其在街頭橫行,日人都覺得kawai。但橫濱當年被人霸王硬上弓,經驗絕不好受。日人當時閉關已兩百多年,自得其樂,沒想到幾艘漆黑可怖的美國砲艦開到東京灣示威,噸位比日本船大幾十倍。日人久不上陣,嚇得屁滾尿流,只好在一八五九年六月開放中部的橫濱、南部的長崎和北部的箱館(今北海道的函館),與西方通商。但現在這幾個城市似乎慶幸自己得以帶領國家進入現代。

  這與中國人有天淵之別。橫濱遭劫十七年前的一八四二,中國在鴉片戰爭中慘敗,香港被英國拿去當養子。翌年七月,上海像橫濱那樣被迫開放。這兩個小漁村先後淪為中國最大的殖民地和半殖民地,但也從而發展成為大都會。上海在一九四九年「解放」;香港被英國人管了一百五十多年後,也在十一年前回歸。但很難想像中國的兩大金融中心今天會慶祝自己當年被列強「蹂躪」,又或者紀念國家被迫簽訂《南京條約》,一八四一年英軍在水坑口登陸,佔領香港。
中日看待外侮大不同,也許是因為以下的「國情」:

  文武之別:日本古時以武士為中心。武士隨時面對生死,故崇尚實力。而且不少受儒學薰陶,像岳飛多過張飛。對他們來說,被西方人用槍指著頭送死,不如反過來取長補短,美國人說,If you can’t beat them, join them。日人早期從葡萄牙人手裡取得火槍後,翌年就開始生產,幾年內即已普及。戰後初期,產品靠模仿歐美,「日本貨」是「化學」的代名詞。但勇於學習、精益求精,最終超越歐美。日本四十年前幾乎不生產自用車,但只用二十年就打垮了美國車,導致今天美國三大車廠的厄運。我們相反,發得太早,以為有五千年的文化就永遠無敵。以儒家為道統、文人為中心、科舉為階梯、務虛為榮。智者埋首書堆、吟風弄月,鄙視實際。我們把發明家當作工匠,在「士農工商」裡的排名還不如農民,以致有發明而無展。「四大發明」被歐洲人發揚光大,反過來控制我們。

  敬虔之心:日人崇拜自然,將萬物當作神,處事時畢恭畢敬。飲茶、擊劍、柔術固然有「道」,連握壽司、下拉麵甚至進食的方式都帶有宗教心(雖然我覺得,日本不同餐館的食物並沒有那樣大的分別)。我們相反,獨尊儒家,宗教地位低,缺乏敬虔心,只求實用,拜神純粹為利害。雖然比日人更善於模仿,但走精面,做到魯迅筆下的「差不多」就交差。雖然能夠用最快、最慳水慳力的方法複製任何產品,「世界工廠」當之無愧,但學習先進時只求八十分,只能在廉價市場裡稱霸。而且一味求快求多求便宜,難免造假。雖然憑著十三億人口,再亂搞也能找到足夠的「瘟生」,但到日資超市轉一圈就感覺到,中產願意較街市價多花一兩倍的錢來換取安全,內地輸掉的不僅是市場,而是國民歸屬感。成龍不滿港人崇洋崇日而不崇中。但正如毛澤東說,人民怎會有無緣的愛和恨?

  一句話,日人笨而慢,但可靠;我們精而快,但容易用在壞處上。最近上映的日本片《禮儀師之奏鳴曲》和描述中國非法移民打混的香港片《新宿事件》(主角正是成龍),是最佳的對照。片子裡「禮儀師」(日語稱為「納棺師」,本木雅弘扮演)對往生者的尊重,令人對日本肅然起敬。日前在東京返港的班機上,我看了香港尚未上映的《嫌疑人X的獻身》(改編自日本人氣作家東野圭吾的名著,我在公共圖書館預約了將近半年還未輪到)。戲裡的執法人員趕抵命案現場後,先按神道儀式對著屍體低頭合十,然後才收集證據。有基督教傳統的西方人也沒有這種禮貌。

  但話說回來,日人除了官商不分、層級分明、和諧蓋過制衡,做足一百二十分也有副作用。一是成本高,苦了基層。幾百元一個密瓜、一磅和牛,想想也罪過。次之是產量少,難以滿足大量的需要。三是不環保。包裝之精美、安全冠絕全球。但包裝的過程和用完後的處置和再生,耗費大量資源。希望中國及早擺脫暴發階段,多花錢以確保產品的安全,少用來包裝。

  日本在一八五三年遭美艦脅迫後,被迫與美歐簽訂一系列不平等條約;六八年開始維新(現代化改革);七五年逼使朝鮮簽不平等條約;八九年頒布憲法;九四年在甲午戰爭中大敗中國,此後據台五十年,同年開始廢除與西方的不平等條約;一九零四年大敗俄羅斯,躋身五強;一零年兼併韓國;一一年亦即中國辛亥革命同年,廢除所有不平等條約,恢復主權。換言之,由遭遇外侮到與西方平起平坐,花了五十八年。但後來侵華和對美英宣戰,四五年以慘敗告終,首次由外人入主。大約在六零年代後期才恢復列強地位。中國則自一八四零年鴉片戰爭算起,直到近年才再度與西方平起平坐。花了一百六七十年,將近是日人的三倍。

  日人維新後,不但要與西方平起平坐,更以領導亞洲人打倒白人為致志,戰後高聲對美國說不。但文化包袱小、地理條件所限,反應靈活。一旦明白西方比自己先進,很快就由恐懼變成擁抱。主島本州呈條型,海岸線長,但橫向很窄,一旦遭外人入侵,沒有腹地可以退守,不得不妥協。中國腹地大,沿海失陷仍可退入內陸,就如清末慈禧逃避八國聯軍,蔣介石和毛澤東分別以重慶和延安為抗日基地。但中國正因為是大魚,成為列強主要的目標;日本一來小,二來被用來遏制俄羅斯南侵,獲西歐列強網開一面。二戰後又因為韓戰,獲美國扶持以圍堵中共。說白了,日本的飆升除了民族的功勞,也帶點「運氣」。(完)

更多回應

原載《都市日報》2009年4月21日〈都市博客〉專欄

你說「查明因由,還死者一個公道,避免再次發生」。「還死者一個公道」這句已認定死者無辜,警察有罪,你早已有了Bias。

  本欄本月七日見報前,我離港外出。看到回應的電郵時,上周的截稿期已過。為表公允,現在按收到的先後摘錄在下。摘錄時有四個標準:字數不至爆棚;只保留批評,略去同意的部分;略去來郵引用的網址,因為在搜索器裏鍵入關鍵詞就可以找到。

略去姓名:
  一星期交一篇專欄卻連十分鐘的思考時間都沒有用。我的業餘作家夢離實現不遠,原來受薪的撰稿人只是這種程度。
  如果被殺的不是小(少) 數族裔,只是單純的開槍事件。今次因為死者兄長認為因為死者不識廣東話至(致)引起「誤會」。警員就算不能溝通,難道下一步就是開打?別以族裔問題「博同情」。
  你所講的令人啼笑皆非。第一:請於「我會…」前加上:「當有人距我三米以上亮出兇器並表明將會襲擊我。」這樣你之後的「防止對方埋身」才有可能成立。第二:(1) 操作槍械要點之一係「槍口只可對着目標的物件」。你所講的「向天開槍」違反這項守則。澳門警員向天開槍還有後文:有市民中彈,懷疑乃子彈下跌時誤中副車。相信警員均明白,天空沒有東西會襲擊任何人,所以沒有警員會認為向天開槍是選擇之一。(2) 如果兇徒打算襲擊警員,應該先以最低暴力應付,亦即胡椒噴霧。該警員已經用盡。
  警員不會以頭部作為攻擊目標,不過被襲擊之際,開槍時沒法先確認目標:(1) 兇徒已在身邊;(2) 自身姿勢並非穩定;(3) 猶豫會令兇徒有機會搶走佩槍。

Edmond:
  你究竟知不知道甚麼叫後座力?(本欄:略去附帶的網址)。如果你是警察,真的可以用「走避」來避開這個用盡了 (警員) 胡椒噴霧的人嗎?你寫出「面對躁狂的拒捕者都失準,又怎樣應付真正的歹徒」。真正的歹徒還可以預測他的行為,但躁狂的拒捕者是失去理智的,哪個比較難應付?
你說「查明因由,還死者一個公道,避免再次發生」。「還死者一個公道」這句已認定死者無辜,警察有罪,你早已有了Bias。

越南通:
  你認為香港有沒有種族歧視立法需要?
  本人生於香港,近年因愛上研究越南而70多次到訪越南,了解亞洲強大的勢頭不止在中國。(1) 哪個國家給中國最大的民主改革壓力?(不是美國) (2) 為何中國愈來愈多「差額選舉」的訴求?(3) 越南民主落後於中國?(4) 越南有沒有國會選舉?
  印尼人、越南人、巴基斯坦人沒有香港人般花巧。家庭關係、事業煩惱,甚麼都可以講!香港人有沒有學習第三 (世界) 國家的優點?

 尼裔遭警員射殺一事,本欄就交代到這裏。下周會換個話題,並非怕被罵,而是不想壟斷讀者的興趣。

數碼講

原載《都市日報》2009年4月14日〈都市博客〉專欄

  「你地就好啦!」我剛坐下叫了蛋治奶茶,一個中年女士走過來瞄了一眼說。
她看上去是茶餐廳的老闆,當然不是說我有錢嘆茶,而她沒有。她指的是我在面前攤開的netbook。再說得準確些,她不是說自己沒有電腦,而是我會用,她不會。
 
  我問老闆娘想用電腦做甚麼。「玩下囉!」聽她的語氣,相信不是說打機,而是說並非用來工作,甚至沒有特定目的。不用說,她是想用電腦來拓闊視野、開發興趣。

  現在的生活離不開電腦。三十歲以下的人,手機貼身的程度比得上內衣,由上學到上班,大部份時間都對著電腦。老一輩不學的話,連親子都有困難。這就像英文,不懂也可以生活,但與社會生疏很多。有子孫在外國生活的話,上下兩代雞同鴨講。

  電腦的用途比英文更廣,面世後一直存在著「數碼鴻溝」(digital divide)的問題。會用與不會用的人少了很多溝通,「腦盲」(digital illiterate)無論工作機會和生活情趣都不及「腦明」(digital literate)的人多。

  而且,電腦發展快,即使會用,也不擔保你跟得上。我學科學出身,二十年前電腦進入家庭就開始使用。但日常要看新聞、寫稿,沒有時間上網到處「貢」,近年日漸脫節。年來最流行的YouTube和Facebook,前者我只在新聞提到時才去看。後者相當於私家會所,我雖然已入會,但不像其他會友幾乎天天去,彼此很熟絡。我太久不去,連當初入會的代號都忘了。現在每逢會友說,我在facebook裡提到你,請過目,我只好從實說:我已患上老人癡呆,不記得自己的會名,不認得去會所的路,已經出局。

  在這方面,通常越年輕的人越精通。我最近認識一個神奇小子,硬件軟件無所不能。看他製作短片上網,剪輯影像和聲音,插入文字,加入美術效果,快到連他按了甚麼鍵都未看清楚,就已完成。
這並非說,電腦這樣難,老闆娘最好不要碰。剛好相反,這是說,我用了二十年,與老闆娘也只是一百步與五十步之差。只要能增廣見聞、促進親情,八十歲學都不遲,能學多少就多少。今天就可以開始:

  一、 經濟低迷,如果與家人同住,先不要買,請家裡的年輕人用他們的電腦教你一個鐘,然後自己在試完一個鐘。明白怎樣收發電郵、上網,有了信心後再買。
  二、 初用買最基本的,大概四千元就可以。現在一般都用手提型,電線少,接駁簡單。但可另購大螢幕,以保護眼睛。
  三、 熟能生巧。電腦用得越多越純熟,操作的錯失越少、越有信心;用得越少越生疏、越容易出錯、越恐懼。
  四、 會打中文很重要。即使與親友慣用英文,書信來往時,個別字眼也可能用中文才講得清楚。怕記不住輸入法部首的話,可以花一兩百元買塊手寫板,再加些耐性,電腦就能辨認你的筆跡。
學電腦,先要破除心障。今天的電腦比二十年前已經容易得多。純粹是收發電郵、上網看報紙和短片,只要識字就學得會。(完)

司徒華的勇氣和曹二寶的坦白

原載《信報》2009年4月20日〈兩地一檢〉專欄

  上周一是本報的復活節假期,筆者與家人去了日本。但入住的旅舍若非上網太貴就是沒有網絡,街上也少見網咖/吧,公共場合更未見有Wi-Fi標記。旅途上無須看新聞,我也樂得活在壽司和拉麵裡。
  
  但在機場、地鐵,偶有上班族將「手指」插在電腦裡上網。這使我想起,一些未通電話的地區當年繞過固網,直接進入手機時代。日本是否因為3G普及,以致無線上網只見於家庭和辦公室,公眾無緣分享?

  返港後重新面對現實,發覺當局的管治開始帶有「喜劇」色彩。高官在上班時瀏覽成人網,要說操守太爛,不如說頭腦太差。只要不損及他人,這種癖好難以非議,但只能躲在家裡幹。用個人的前途和政府的聲譽做賭注,愚不可及。至於說預告巴士減價,當局顯然想在近月的失誤中搶回點分。不料統計出錯,變成放流料。處長是技術官僚,不善出鏡,道歉之時看不出誠意。各大公共事業今後反對減價,更為振振有詞。

  至於前身為愛國大黨副主席的副局長申用外傭時以卡片當作入息證明,入境處追查誰人踢爆,從保障市民私隱的角度出發本來有理。但據署理處長說,有兩三成申請人獲豁免提供入息證明。現在有人唯獨踢爆高官,目的顯然在於公眾利益。真正要講公道,那應該是對所有權貴一視同仁,而不是專整政敵、放過同道。當局的上策是誠懇道歉、杜絕後門。如果因為「七‧一」遊行將近,想靠捉「內奸」來煞住醜聞,反會越鬧越大。

  圍繞「六‧四」二十周年的造勢雖然獲左派的港大學生會長加火添柴,但對公眾來說只屬茶杯風波。唯一的教訓是,港大生若不接受左派,今後還須正視選舉。相對於校園內的爭議,真正重要的是,司徒華在美國哈佛大學演講時預言,三年後胡錦濤任滿後,中共將會掀起內鬥,十年後垮台,到時六四就會獲得平反。此語的關鍵不在於會否應驗,而是由以往要求立即平反,進而默認歷史有發展的過程,不以義憤為轉移。

  華叔能夠這樣說,彰顯了香港港民運精神領袖的道德勇氣。因為,如果真的還要等十三年,也就是天安門淌血三十三年後才能平反,當年的學生領袖已接近退休,一些受害人的家屬更可能不在。但在歷史長河裡,又只是轉瞬之間,相對於台灣的「二二八」事件將近五十年後才平反,仍然「快」了十多年。這也許就是公民意識和全球化程度強化之助。
至於十三年後的中國,就近年黨企一體化的走勢看,恐怕不能排除日本模式,也就是一個官商結合的大黨享有近乎壟斷的地位,而由黨內各派輪換執政的可能。鄧小平當年盛讚新加坡。但獅城彈丸之地,可以長期靠威權,中國學不來。日本無論規模,講求階層、和諧的特性,都比較接近中國,可能是中共的「理想」。

  近年因為老闆而成為天主教會政治喉舌的報紙說,接替「激進派」樞機的「親京」主教〈支持普選平反六四〉。兩位主教若基本價值相近,但處事手法硬軟有別,乃信徒之福。相對於為港人爭民權,促進內地的宗教正常化長遠來說更為重要。若此,港人應記取美國當年對華confront(鬥爭)還是engage(交往)之爭。喬治‧布殊與北韓、伊朗等誓不兩立,但八年下來,沒有鬥倒一個「流氓政權」,反而孤立了自己,淪為最糟的美國總統之一。現在的奧巴馬深知,硬橋硬馬不等於有效。他開始解除對古巴將近五十年的禁令、主動與反美的委內瑞拉總統握手,舉世寄以厚望。何況這並不妨礙,香港的樞機退休後繼續走他的路。

  上周的另一個話題是中央講明與特區政府「共管」香港。回歸前,港人最怕共產黨插手,與英方想盡方法設限。回歸後,民主派也以防共為致志。不料去年年初,中聯辦研究部部長曹二寶在中央黨校期刊《學習時報》發表〈「一國兩制」條件下香港的管治力量〉說,香港回歸後,管治權「一分為二」,由「兩」支隊伍分管:一是特區政府;一是「中央、內地從事香港工作的幹部隊伍」,主要是中聯辦、外交部駐港公署和駐港部隊。這加上兩會期間傳言,中聯辦與特區政府有「十點協議」,希望港區政協今後多「關心」港事,也就觸動了人們的神經。

  我對憲制沒有研究。但從作者的一句話:「中央與特區的關係是單一制政體下授權與被授權的關係,不是複合制政體下的分權關係」,我「似乎」明白了,回歸前中英爭拗的源頭。「複合制」指歐美國家。組成複合體的各地先天上有權力,而由各地將部分權力委託給中央以便管治。打個港式比喻,歐美的地方是國家的股東,透過股份享有固定的權力,國家不能剝奪。在邦聯制下,地方甚至可以要求退股,也就是獨立。

  與此相反,中國行「單一制」,權力屬於國家。各組成的地區本身無權,全靠中央放權以便管治。中央多放少放、是收還是放,地方無從置喙。用上述的比喻,中國的地方政府是國家的子公司而不是股東。業績差不但可以換人,甚至可以撤銷法人地位,收歸中央管理;業績好也可能獲中央增資放權,擴大業務。地方與中央的關係,有點像宗教裡的人與神。這部分解釋了中央對達賴的態度。唯一的例外是台灣。後者不但有海峽與大陸分隔,更有武裝。兩岸將來只能是合股公司,而非母子關係。

  以這個角度看,香港回歸後的自治權是透過《基本法》向中央「借」來的。權力是多是少,例如普選權,取決於中央對「港人治港」的表現是否放心。現在曹二寶將涉港幹部在回歸初期的低調地位明朗化,相信是歷經董建華「八年之亂」、曾蔭權紕漏百出後,擔心特區政府鎮不住,中央若不介入,香港會逐漸被內地趕上,成為國家的包袱。

  若此,曹文只不過說明了香港的現實。可問額是,西方的複合制在港深入人心。很多知識菁英以為,回歸後,英國人留下的權力都「自動」轉帳給港人。不要說信心,港人對單一制甚至沒有足夠的認識,曹文的「坦白」難免會引起恐懼。港人在法理上無法反對中央「干預」,但干預要有市民的認同,施行才能順暢。這涉及到決策的透明度和港人的參與。政協限於政治質素,港人很難接受由他們代勞。(完)

國罵

原載《都市日報》2009年4月7日〈都市博客〉專欄

  筆者寫了幾年專欄,以上周論少數族裔之死所收到的回應最激。來函時間是見報當天早上九時二十七分,有名有姓,還有回郵地址。為了公正對待各方,以下是來郵的主要部份,一字不易:

  「警員面對的是會走動的狂徒,加上正在受追襲,哪有可能瞄準某部位開槍! (開槍有後坐力)。警員已用盡胡椒,開槍前已多番警告,不應該說他是驚青!設身處地,讓崔少明受襲擊,給他一枝槍,我真想看他會否考慮開槍,又或他開槍會否慢慢瞄準?作者真的一派胡言, Use your Common Sense Please! 請不要混淆讀者,侮辱我們的智慧!」
來信提到後座力,看來是內行人。但既有後座力,難道向頭開槍後座力較小,因而準繩較高?再說,腹部目標較大、沒有那樣致命,走動時移動的幅度也小於頭,打腹部會否較容易?還是說,警員其實不是想打頭,而只是開槍時因為後座力而失準?但如果面對躁狂的拒捕者都失準,又怎樣應付真正的歹徒?

  至於說「設身處地」,如果我是警員,肯定不敢打頭,大概會學澳門的抽水哥朝天開槍,不讓對方埋身。如果對方仍然衝過來,我只好走避,繼續指嚇他,急call支援。
正如上周裁決大樹壓死人屬於不幸,開槍事件可信也是偶發因素造成的。現在要做的是查明因由,還死者一個公道、避免再次發生。

  這封來函使我想起,今年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甲子大壽,中國在全球金融危機中受害也較輕,本應高興。不幸的是,用內地暢銷書的話說,《中國人不高興》。

  港人因為普選姍姍來遲,上街高叫「Delay no more」。聽似Queen’s English,但很多人聽了說要洗耳。內地網民則不忿當局封殺言論,聲稱中國發現了一種較南美羊駝(llama)更kawai的新物種。日常吃草為生,生長在戈壁的泥地,取名「草泥馬」,它們所棲居的戈壁也就是「草泥馬戈壁」。這兩個名稱據說會向聯合國申請專利,每次使用收取人民幣一分,用來保護草泥馬戈壁,免受當局侵犯。

  立法會的社民連三子則看準民怨的勢頭,一見官就咒他們「仆街」,說這句話並非粗口,意思大概是這句話並不涉及「性」。無奈議會繼承英國的紳士傳統,無法受落。

  此外是電台後起之秀。過年之前,不忿官府壓死人的樹不砍、不應砍的亂砍,傷害他的幼年回憶,在節目中大罵不回覆查詢的新聞官「賤格、下賤、無恥、無口齒、低劣、低莊、下三流」。原來,新名嘴早前做過AO。新聞官對他來說,可能只是「妹仔」。但妹仔引發大量同情,電台遭當局「勸喻」。

  這類大庭廣眾的國罵,萬變不離其宗:挑動大眾起鬨,激怒在位者打壓,以製造更多的口實、贏得「英雄」的口碑。被罵的很可能只是替死鬼,就如有人脅持人質博出鏡,誰在左近誰當災。

  有人說,對於壓在我們頭上的威權,只有以暴抗暴。這我可以理解。現只怕你要子女做人要有禮貌又或者停手打機做功課時,子女也覺得你威權,大叫「仆街」「草泥馬」。(完)

神經質對碰?

原載《都市日報》2009年3月31日〈都市博客〉專欄

  上周說為政者不但要公義,還要讓公眾看見。如今就有現成的案例。有尼泊爾裔市民懷疑拒捕遭警員射殺。由於死者並未使用危險武器,警方被指種族歧視、濫用暴力。關注的團體說,死者如果是華裔,就不會遭到這種對待,也不會被中文傳媒說成「神經漢」,讓人覺得警員開槍有理。繼一批保安員因為勞資糾紛而示威後,死者的族人前日為此再次遊行。

  由於公眾不大相信警察查自己人,此案靠警方「按既定程序秉公辦理」肯定不夠。除了請死者在家鄉的遺屬來港辦理後事,也必須提高調查的透明度,讓少數族裔看得見。以為默默做了好事就心安理得的傳統美德,在這裡並不適用。有人若心存芥蒂,他日遇到不愉快的事就很容易放大。

  本港的尼裔可信大都源於啹喀兵。世代以當兵為業,只服從英國,很少與華人交往。同樣來自南亞,印巴裔通曉粵語的比例相對較高。近月代表雷曼苦主的簡先生可信是巴裔,而「簡」是Khan的音譯。他在鏡頭前講粵語比一般人還要流利,甚至會用中國成語。但本案死者的胞兄稱,他兩兄弟在油麻地深水埗成長,但自己不諳粵語,現在在英國當兵。他弟弟出事時,對警員的喝令反應強烈,看來也聽不懂。尼裔粵語不通,英語平平,只會當兵,也就很alien。

  美國每逢有白人警員射殺黑人,黑人就懷著舊恨新仇,上街聲討。當局稍有差池即可釀成騷亂。香港近年勞工界和文化界也走左,按歐美最高的標準來爭取平權。但今天的不公很多是歷史造成的。在殖民地時期,不要說華洋同工不同酬,即使印裔、尼裔、巴裔,在英國人眼中也有親疏之別。想即時達到全面的平等,也就脫離現實。
此案最強烈的證據是一段難以分辨對峙者身分和聲音(除了槍聲)的遠距離手機錄影。但已證實的是,警員根據投訴在山邊找到死者後,一再指令其接受查詢,經過一段時間的對峙才開槍。而且所遭到的反抗似乎是主動的衝擊,而不僅是被動的自衛,可以說是受到挑釁。

  而說死者在山邊的一些行為令居民覺得滋擾,可信也有根據。一般來說,如果有人遠在山邊,河水不犯井水,大概不致於要被人趕。

  同樣地,在缺乏醫學證據前,說死者「神經」或過分,但說有「神經質」應該不離譜。一般人只要覺得自己清白,都會與警方合作,不會在一再警告甚至拔槍後仍然衝擊警員。警員發出警告時,除了語言,還有神態和手勢,即使語言不通也應該不會錯判。

  真正的問題是,當時的情勢應該未嚴重到要朝頭部開槍。事發當天我去理髮。一坐下,老師傅就找話題說:「唔使對著頭呀!打腳呀嘛!」我那天沒看新聞,聽不懂這句話。現在回想起來,小市民很明理。警員即使拔槍才放心,槍口也可以朝天,最多是對準非要害。不幸的是,神經質的死者碰上驚青的警員,火星撞地球。(完)

危機造就新時代

原載《信報》2009年4月6日〈兩地一檢〉專欄

上周的倫敦G20峰會初步顯示,人類可以回復理性、合力自救。若此,全球可望提前復甦,可見的將來不會重蹈危機。

與外界的預言相反,中國極其低調。雖備受禮遇(連以往避見中國領導人的英國皇儲也出來迎賓),以增加承擔獲西方承諾較大的發言權、獲法國確保不再在西藏問題上提出挑戰,但並沒有與美國將G20變成兩極峰會「G2」那樣誇張。更反過來靠美國斡旋,才得與法國化解僵局,令港澳暫免被列為「避稅天堂」,受到國際制裁。
中國這次高價出手、低價收貨,十分明智。今年經濟嚴峻、政治敏感,以穩為要。但上周差點令二十國協議難產,欠美國總統一個人情,其他與會領袖可能也有微言,中國須要回禮。港澳連累中央,更須釐清法例以絕後患。《文匯報》前天的社論說,〈中央呵護香港 香港亦須避嫌〉。

會議的功臣是居間折衝的東道主英國首相白高敦,但明星是初登國際舞台即展示世紀風範的奧巴馬。作為金融禍首的領袖,奧巴馬承擔責任,但用「accounting」的委婉詞,維護了國人的自尊。他更在關鍵時刻拿出律師本領,用不置可否的「note」代替協議草稿裡語氣肯定的「recognize」,讓中法得以下台、接受大會的決議。奧巴馬在二十國領袖裡是最年輕的一個,但深明捨小利而得大局的道理,雖未到過中國,對「小不忍則亂大謀」的中華智慧了然於胸。
這次的協議兼顧到美英要求刺激經濟、德法力促加強監管、金磚四國要求增加發言權的三種需要,避免了一九三三年大蕭條中全球救市大會無功而還的覆轍。連不滿美國疏於監管累通街的法國和德國也很難說不。法國總統不但沒有退席抗議,更稱讚成果「超出預期」,對奧巴馬讚不絕口。德國總理說,各國達成了「歷史性的妥協」。言下之意,妥協得來不易,如果連這都不接受,將會成為歷史罪人。英美也透過對新興國家的尊重、重新分配世界權力的誠意,初步挽救了被華爾街塗污的「盎格魯薩克遜資本主義」。

顯然由於經濟壓力,近月有摩擦的與會國家亦趁機在場外修好。奧巴馬與俄羅斯總統放下前任末期,兩國在防衛問題上的爭拗,議定進一步裁減核武、出訪俄羅斯,令對方笑不攏嘴。法國總統甘冒「叩頭」的罵名,主動上門,與中國重建關係。在釣魚島主權上碰壁的日本首相決定月底訪華,而中國也答應就北韓發射火箭一事盡最後的努力斡旋(北韓昨已發射,日本沒有攔截,據稱搭載的確是衛星)。其餘的兩個金磚國家印度和巴西似乎也沒有異議。
至於胡錦濤與奧巴馬初次會晤的成果,提升高層的往來事前已知曉,真正重要的是奧巴馬承諾今夏訪華。西歐國民為奧巴馬夫婦而風靡。到時十三億人對黑人總統夫婦的熱度與歷任相比,將會是民智的指標。奧巴馬與發展中國家有深厚的淵源,生父來自非洲,自己小時候先後在美國少數族裔比例最高的「邊區」夏威夷和亞洲國家印尼居住。一九七二年美國總統首次訪華時,他還是小學生。但憑著家教、才智、教育、理念和鬥志,為早期為奴的黑人登上了美國的峰頂。論魅力、口才、反應與決斷,在美國戰後的總統中數一數二。試想哪一天,在伊犁成長的少數族裔入主中南海,中國亦將脫胎換骨。

奧巴馬難能可貴的是,沒有利用黑人對白人的情緒來圖利,而是透過改善生活來幫助族人自強。他以優異成績在哈佛法律系畢業後,放棄高薪,長期以微薄的待遇為族人「維權」。他上周五對法德兩國青年演說時,高呼「new age of responsibility」,呼籲年輕人肩負起社會責任。他用「noble」來形容公共服務,認為以己為本,純粹為求賺錢享受而生活沒有意義。

奧巴馬的妻子出身寒微,同樣靠個人的聰慧入讀哈佛,因為欣賞他的理想而締結終身。他倆訪華,將會激發國人對國族和人生價值的思考。我們能否放下五千年文化的身段,利用弱小民族和外來居民之長來補己之短,再反過來透過後者,將漢族勤奮謙和、堅忍不拔的個性發揚光大?我們對主權和民族的執著是否限制了國家的發展?改革開放三十年後,「富起來」是否還是全民的目標?

奧巴馬出生的一九六一年,如果有非洲留學生在華娶妻生子,兒子在文革期間又留在中國,相信中學都讀不完,恐怕要外移才能出頭。中國有多少人才被錯置?奧巴馬的例子也說明,中國的維權律師裡可能有國家的棟樑,應該保護而不是打壓。

奧巴馬對歐洲青年的演說沿用美國小鎮召開居民大會的傳統,由「鎮長」當眾回應質疑。演講後,奧巴馬親自點選聽眾發問,懇請在場的美國人將機會留給歐洲聽眾,待回國後另找機會讓國民提問。他這次恢復了當選夜在芝加哥發表答謝演說的水準,彌補了就職演說缺乏新意的風評。

奧巴馬爭取平權的方法也值得深思。九七問題出現後,為防北京插手港務,我們想盡理由來加厚與內地之間的「防火牆」。但處處設限,凡事挑剔阻撓,蝸牛步進,令我們的優勢縮減,要靠中央不斷放水來維持繁榮。建制派吃慣免費午餐,缺乏自力更生的志氣;反建制派則只講監管和分配,創富管他娘。長此以往,等不到二零四七年,我們就要主動要求一國一制以維持生存。

被問及發展中地區的人權缺失時,奧巴馬更打破美國總統的慣例。他重申「民主、自由」這兩個英文字後接著說,只有「ballot box」並不夠,還要問:警察有否遭到欠薪?是否要賄賂才能開店?言下之意,經濟和法制要配套,選票才能真正反映民意,並非在任何地方放下票箱就立竿見影。他這樣說,可信是因為回過祖籍肯尼亞尋根、兒時在印尼本地的小學讀過四年書。歐美不存在廣泛的貪腐,但在發展中地區司空見慣。他不怕被罵為極權辯護,可見對真理有承擔。

奧巴馬思想進步,但講求實際、重視傳統。他正視歷史、接受現實、勇於承擔、長於聆聽,靈活包容、果敢決斷,是第一個有發展中地區經驗、摒棄「大美國」主義的白宮主人。他立足於美國人的進步和實用,而隱含某些中國儒家的優點。中國領導人單靠沉實穩重不足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