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上網已逾十天,作為報業上網的後來者,背負林行止、曹仁超三十五年的英名。但本港的新聞網址少說也過百,其中一些積極變革,有報館甚至開辦網上電視新聞台。「新來者」想脫穎而出並不容易。
網民神通廣大
《信報》的影響力雖然歷久不衰,但網絡是年輕人的玩意,而《信報》擁躉大都是中男熟女。本報上網前,有副刊作者以〈電腦白癡〉為題寫道,有母親當機,見愛子三扒兩撥就已解決問題,遂不恥下問,盼能學得幾招,不料被譏為 idiot。
幸而 hkej.com 開通後,從留言可以看出,讀者已逐漸趕上了時代。由於hkej尚未提供舊報紙供翻查,有粉絲摸索出回溯前幾天報紙的方法,公告天下。網民神通廣大、群策群力,怪不得胡錦濤都敬他們三分。
或因此,hkej 打破本港同行的慣例,看報收錢的同時,用論壇做門面,一打開就是網民就即日事件的議論,看當天的報紙還得多按一次鍵。這也許可稱為「網民為本」。網民可隨時發言、設定議題,不像報「紙」,限於篇幅,很少發表讀者的看法。
網上的這種「大民主」近年發展到由網民供料、文責自負,行話稱為Web 2.0。最紅的網站由 Wikipedia 到Facebook,都屬於這類。誠然,有人利用這種自由來自我宣傳、竄改事實,但「網民自決」利遠過於弊。傳媒最令人詬病的是監督他人,卻不讓他人監督,更利用發言權來遂一己之「念」。本報作者林沛理上周四引用戰前意大利左翼思想家 Antonio Gramsci 的「文化霸權」(cultural hegemony)論說,傳媒將本身的價值觀裝扮成「客觀知識」或「常識」,模糊背後的假設,利用手中的詮釋權來生產意識形態、鞏固價值系統、為利益集團服務。
我好像在本欄說過,「世界第一大報」《紐約時報》的座右銘「All the news that's fit to print」就最具欺騙性。這句話利用文字技巧,隱藏了報老闆和總編輯的角色,使你錯以為,一宗新聞是否「適合」發表是你決定的。其實,整句話應該是:「All the news that's fit to print — in the eyes of THIS publisher」。這並非否定該報在越戰期間公開《五角大樓密件》的貢獻,而只是說像該報那樣,太相信自己選擇的新聞就最 fit,也就自欺欺人。
Hkej 開通,初期得益最大的是海外原來的讀者。九七移民和在外的香港學生今後不但能得悉香港菁英的觀點,更可以參與討論以回饋社會。
用論壇做門面,客觀上是加快發揮《信報》的影響,由隔日提前到即日,網民的看法反過來又可作為報紙的參考。鄭經翰五年前在商台開咪時,迫使政府即日回應事件,被譽為「十點前特首」。信報論壇所起的作用,還待觀察。用文字回應本來較電台有深度,但中文不易打,會對一些人特別是精英的參與造成限制。幸虧視窗自XP版本起,附帶手寫輸入。買一支手寫筆,應該可以解決上論壇的需要。
生產技術換代
《信報》創辦人林行止在報紙上網首日發表長文〈順理致遠 應有所宗〉,探討印刷報在網絡夾縫裏生存的可能。話題並不新,但林先生作為經濟學者,放得下文人對字與紙的執,奉勸印刷媒體「順」其「理」才行得「遠」。
網絡取代印刷,紙張不敵熒幕,純屬科技帶動生產技術換代使然。就中文出版來說,二十五年前機械打字╱植字機取代「執」鉛字,十五年前電腦打字取代機械打字╱植字機。再過十五年,手機應該可以解決熒幕小、打字慢的問題,用來寫稿比得上PC。到時,有線寬頻會與手機網絡合而為一,地球上每一寸土地也可能有攝錄機覆蓋(當然,我們也會為私隱而擔憂)。記者可用手機採訪遠處的對象,就地向全球發布。電腦甚至可能代替記者,完成簡單的採訪。目前 Google 的英文新聞就由電腦自動向全球網站收集新聞、分門別類,但很難看得出其不經人手。
電腦撰稿無疑較新聞分類難,但一般人看新聞,要求一看就懂、毌須推敲,次之方求文采。新聞稿要寫得明快,關鍵是第一段的導言(lead)要理順「6W」(人、時、地、什麼、如何、為何)的邏輯關係,而處理邏輯電腦遠比人強。例如論斷今年製作最大的「港」產片《赤壁》,影評人的創意在於褒貶恰如其份、用詞精闢。至於劇情、團隊、場景等公開的資料,大可交由電腦去電影公司網站下載後改編。
文字翻譯可信最終也會由電腦產生初稿,再交由人手去「執」。正如電腦撰稿不能代替莎士比亞,電腦也不可能好過翻譯大師。但現實中,待譯的文字無論數量和費用,均非社會所能負擔。乾等政府撥款、專家出馬,不如先為大眾解決基本的溝通,用電腦產生符合原意而大致看得懂的文字,再交由專才潤飾。《反歧視法》生效後,有不諳英語的南亞裔來光顧,翻譯軟件起碼可以大致告訴你,顧客需要什麼。
翻譯軟件存在已久,現在有些網頁附帶這種服務。而不用說,正如北京的菜牌逐字硬譯「夫妻肺片」,電腦譯文經常鬧笑話。但其實,軟件絕非文豪,但也沒有差到這個地步。每當中文Word提醒你,你所用的字「可能」不合語法時,通常都有點道理。最新的Word 2007更收入兩岸對應的詞彙,將簡體換成繁體時,會自動將「水平」改為「水準」。
有北京食肆將「童子雞」譯成「chicken without sex」,我們也認定是電腦的傑作。但其實,真的硬譯,應該會翻成「baby chicken」,與原意相近,又怎會加插個「without」,棄簡就繁?內地初中生都知道 sex 解作「性」,又怎會用這個字做菜名?內地人博宣傳無所不用其極,恐怕只是有人想製造新聞。
原載2008年7月14日「兩地一檢」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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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7月15日 星期二
2008年6月5日 星期四
台港文刊一雞死一雞鳴


信報財經月刊 2008 06 第375期
《誠品》離場重整,對文化界當然是一種損失。但如果能總結經驗,增強印刷品對網絡的適應力,減慢最終的死亡,絕對是好事。
剛買到台灣《誠品好讀》「暫時歇息」前的告別號,翌日就在launch party上接到本地《文化現場》的創刊號。
《誠品》以中文書店的「LV」為後盾。創刊八年來,為了擴大受眾面和商業價值,先後兩次改版,由純賣書到兼賣文藝,再進而兼賣設計與時尚,銷售點也殺出書店,進入便利店,但仍然頂不住市場壓力。
除了成本高和銷量限制,這裡還有科技的問題。該刊告別號〈編輯室手記〉回顧了八年來的成績後,在最後一段〈假如,一個更遼闊的宇宙……〉裡說:「網路崛起,Web 2.0文明快速取代單向的訊息溝通,作為一個經營多年的平面媒體,《誠品好讀》審慎思考新傳媒的可能。」
換言之,該刊覺得印刷品難敵網絡(台灣稱為「網路」)上的資訊,今後考慮是否兼用甚至改為電子形式。而所謂Web 2.0也就是網民閱覽後,可以回應甚至發表看法的新一代網頁。相對來說, 目前仍佔多數的Web 1.0網頁就像傳統的電視,受眾只能欣賞,無從置喙。不喜歡的話,只能選擇不看或者改看其他網站,不能參與。
印刷品須引入互動元素
與電子資訊相比,印刷品最不利的是成本高。除了紙張、油墨、印刷的開銷,發行也是很大的問題。由於將印刷品運往各個銷售點很費人力,出版品慣例超額印刷、超額運送,以防賣罄後未能及時補貨,令讀者向隅。但印刷品賣得出是錢,賣不出則即使曠世巨著,也與廢紙沒有分別,還要逐一從銷售點回收、储存或銷毀。而出版者對所出的書感到自豪,估計銷量時容易偏高,令成品積存成為業內的死結。
相比之下,網頁沒有超印超運、賣不完要回收銷毀/循環再造的問題。只要製作一次,無論一個人看還是全人類看,都無須複製,分發幾乎不費分文,儲存的成本很低,也不像印刷品放在貨架上那樣,會殘舊損毀。
再者,《誠品》現在覺得,印刷品除了成本高、耗費大,另一個缺陷是受眾不能及時回應編者、發表高論。在「網上沒有人知道你是狗」的平等時代,網民要求互動的權利。
傳統媒體的做法是,我說你聽,有意見的話打電話或者寫信來,由主編決定你的意見是否值得公開。而即使有幸獲得公開,其他受眾也要等下一期才知道你的看法。但現在網絡上的訊息接近實時,一個月後,你的看法可能已成為「明日黃花」。現在年輕人上網的時間遠遠多過看印刷品,想要奪回他們,就得讓他們即時發表意見。
不能打破的市場規律
《誠品》離場重整,對文化界當然是一種損失。但如果能總結經驗,增強印刷品對網絡的適應力,減慢最終的死亡,絕對是好事。
《誠品》有創意,問題是成本不切實際。台灣有一股風氣,為了出好書,往往不惜工本。只要看篇幅尺寸和設計印刷即可知,《誠品》是「貴族」成本的刊物。美國和日本人口多得多,讀書風氣不比台灣差,都沒有這樣精緻的書評雜誌(美國獨立售賣的書評王牌《New York Review of Books》(紐約書評雜誌)和權威的《New York Times Book Review》(紐約時報書評)用報紙印刷,排版簡陋)。台灣的二千三百萬人品味再高,恐怕也不足以讓《誠品》盈利。香港和新、馬華人少,讀書風氣不比台灣好,幫補不了多少。大陸雖然有十三億人,讀書的人多,但《誠品》提到的產品買不到。雜誌的實用價值小,銷量也就有限。
在台灣,現在訊息無孔不入,產品銷量很受廣告、大眾心理等非質量因素左右。銷量最好的產品十有九並非質量最好的,有時候甚至相反。看似最junk的東西,消費者受落;質量最好的反而受到冷落。你可以說反智,但書報刊物、影視音樂、時尚物品……都逃不出這個規律。《誠品》即使公認質量最好,也不等於有足夠的人買。
更不要說有些取題太小眾。例如告別號以〈黑膠美學,復古流行〉作封面,可以作為標奇,但收藏膠唱片在任何地方都只是發燒友的玩意,並不能帶動音樂欣賞的風氣。
開創香港文化藝術新時代
台灣的《誠品》沒有說甚麼時後再出發;但香港的《文化現場》在此時創刊,剛好填補了讀者心理的空檔。《文化現場》專長藝術評論,以開創「香港文化藝術新時代」為致志。創刊號以高行健特集為賣點。
我不懂文藝,更不懂文藝批評的語言。那天在創刊酒會上見到其中一位編輯洪磬,也就是「香港學」開山祖師洪清田的兒子,我劈頭就問:「Layman看得懂嗎?」答案是有大學程度的人都應該看得懂。但我的文藝訓練高中程度怕都沒有,回家後才敢翻。幸虧出版人區惠蓮和總編輯趙來發的卷首語用的是中學程度的文字。
女強人以〈打破十年孤寂〉為題,回顧了香港文化雜誌的歷史後,宣布十年前曇花一現的藝評雜誌《打開》現在後繼有人。但作為CEO,她為新刊物定下三大道德界線:「不甘作為旅遊業的附庸、回拒商業主導、敢於平衡不同的言論」,要求有「媒體該有的尊嚴、健康的討論空間」。
我的舊同事發哥則說自己「頭已濕了」(意即已下海),苦笑說在香港養一個孩子要四百萬(恆生銀行請香港唯一的奧運金牌得主李麗珊推銷保險計畫的宣傳術語),但這本刊物連這點撥款都沒有。言下之意,擔心孩子養不大。但「頭已洗濕了」,只能繼續走下去。
就以這兩篇短文看,這本刊物人才是有的。至於孩子是否養得大,除了「父母」力谷,可能還要看時勢。現在西九到深圳的高速鐵路鐵定要造,西九的文娛區也就不可能不造。怎樣造才能最有效地促進本地的文藝,文藝界有多少管理權,有權的文藝人主要是新銳還是老餅,……必定爭得不亦樂乎。我不知道西九政策算不算文藝評論,但如果新刊物願意承擔,到時必定成為行內的喉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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