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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9月7日 星期二

100903《信報》:iPad之二:一種單孔的低等生物

原載2010月9月3日週五《信報》


某種程度上,iPad是一種用一個孔道包辦進食、排泄、生殖三大功能的『低等生物』。

為了逼用戶用無線通訊,除了耳機孔外,iPad只留一個外接口(port)。充電、與電腦syn(同步)檔案、由相機『過』相都靠它。但正因為只有一個插頭,iPad沒有幾種配件可用。由於用大量打字的人不多,屏幕的虛擬鍵盤已夠用,無需另購實體,最常用的配件應該是camera connection kit。有了這種讀卡器,旅遊途中,隨時可以把照片由相機iPad,儲存卡永不爆棚,又可以隨時用10吋的屏幕與團友分享。只要不怕多背一公斤,iPad絕對是僅次於相機的最佳遊伴。

但送貨時,偏偏就是這個最常用的配件失拖。由於全港斷市,我上網訂購,當時要輪候三周,貨由新加坡付運。送貨前幾天,Apple來郵,講明日期。但等了一天,沒有人上門或來電。翌日見沒有動靜,於是外出。不料回家後,郵箱裏有速遞公司的通知。郵局通知收掛號件的做法學到十足十:到訪不遇,兩個工作天後到辦事處領取云云。問題是,各區都有郵局,領取掛號件無須捨近圖遠;但領取速遞件只能到觀塘,來回至少得半天。到了辦事處,問職員為何正日不送貨、翌日送貨又不來電,答案是delivery部門負責的,我們不清楚。語氣平和,但無意道歉或糾正。

這種做到最低限度就算、將未竟的工作推給顧客的做法屬於灰色地帶,很難追究。但長此以往,顧客不再相信商號,交易成本大增,而且人人都要惡,否則無法逼賣方負責,令社會關係惡劣。近年隱約覺得香港的服務不如前,但以這次感受最深。自降標準,不再認真,開始官僚,雖然仍然遠勝發展中地區,但漸趨下游。Apple選擇在星發貨,或因香港租貴,而Apple產品搶手,在珠三角發貨只怕被偷。但星港顯然缺乏銜接,使人連想到兩地的競爭。

下一代只求開心、不為已甚,可能也助長了這種風氣。但扯得太遠,回到正題。試用camera kit時,又發現新問題:家裡的兩張記憶卡,4G的可以讀取,但16G的不行。我沒有8G,無法測試。但翻遍用戶手冊,都沒有說不能讀16G。而且,你或已聽說,由於Steve Jobs為用戶設置的『jail』,camera kitUSB插頭只能接駁相機,不能讀取『手指』。想擺脫限制的話,要安裝Jailbreak軟件,否則只能忍受一個受閹割的iPad

美國法院雖然裁定,用戶有權讓iPad重振雄風,問題是『越獄』後,iPad萬一失靈,Apple概不負責。我自問IT道行不高,怕越獄後回不了監倉,暫時只能忍,學好基本功再加入革命行列。用戶向iPad爭取自由的這場角力,今後有可能擴至所有電子gadget

iPad這樣麻煩,我又不是Apple擁躉,這次為何來湊這個興?的確,我此前與Apple唯一的接觸是早期上班時,用Mac打英文。自己不買,主要是售價貴、軟件少、打中文不便。但這次買iPad沒有想太多。一來在港上市時,適逢我較大的生日。過生日不是父母給我的習慣。但這許多年來都沒有怎麼treat自己,決定破例買個昂貴的玩具慶生。所謂天色不會常藍,誰知道還有多少機會。名牌、高球、汽車…..都唔啱我,iPad成了當然的選擇。

二來買之前玩過一兩次,知道娛樂的作用遠多於工作。挪威總理雖然因為火山灰封閉機場而流落國外,被迫在候機室用iPad治國,但我打一開始就沒奢望用來代替PC看文字寫博。只求做到像智能電話那樣,看電視、上洗手間、外出時帶著,隨地看看網,留下點感想,順便處理電郵。何況現在屏幕和鍵盤較大,讀寫較電話方便。這有點像郎朗,捧著iPad,與軟件發出的琴聲合奏。電子音樂當然不能與名家演奏相比,但一番搞笑,音樂會生色不少。

總之,降低預期,把iPad當作一種經驗,儘量發掘用途,打定輸數,也就不會太失望。

最後介紹一個免費的iPad新軟件Fotopedia Heritage。收錄全球890個聯合國認可的世界文化遺址,合共20,000彩照。不妨將中國的與外國的一較高下。但使用要注意:大概照片檔案大,Wi-Fi要勁,否則無法下載。(完)

100827《信報》:iPad之一:寫在iPad滿月那天

  今年起,我不再寫《信報》的週一政論,只剩下《都市日報》一個固定的政治專欄

  但

我其實興趣蕪雜,關心小事多過大事。只不過以新聞為業,長時間與兩岸三地的瓜葛打交道,好像變成半個政治人。有選擇的話,我寧可觀察生活和社會。

  IT生活一向是我的興趣。我不懂背後的技術,也沒有追趕潮流的能力,而只是關心用家的選擇和心理,就如為什麼有人在外表上執正,有人喜歡隨便,有人不想受注目,有人要搶眼。由這端到那端都是個人的自由,但社會上賦予不同的價值。這些人的比重又怎樣反映社會的變遷呢?

  讓我嘗試從iPad出發,不定期地記下使用IT的遭遇和感受。不求有系統,也不求具體,看滴水能否見藍天。


下文原載2010月8月27日週五的《信報》:

今天(10/08/23)是iPad在港上市一個月,也是我的iPad滿月。至今的經驗是,買來容易享用難。

那天超好運。本來妻想光顧Apple專門店,卻因為小巴下車處就近的電器店也開賣,於是順路看看有多少人排隊。不料來到店舖時,剛好放人入內。見人龍不長,決定碰碰運氣。只見幾十個店員呼喝奔走,一邊為顧客落單,一邊報上存貨的情形。我身旁的一個男子手持大疊五百港元,看樣子像內地客。在供求訊息近乎實時的運作下,開賣大約十分鐘,六種型號已有兩種賣斷。但也正因為這種金融交易所和大排檔效率的結合,排了不到半小時就買到手。

緊接著,提著新玩具去原定要去的專門店,看有沒有配件。發現店裏顧客加店員,包括在門口維持秩序的,不夠五個人。其他顧客擠在店門外的一條窄巷裡,靜靜地等待,看不到龍尾。這才想起,iPad全球上市首日就在美國搶鮮的親戚說,他雖然早就上網預訂,開賣那天到德州的專門店取貨時仍然要排隊。但一輪到他,就獲派店員全程伺候。有問必答,做得到的都有求必應。顧客無論磨多久,店員也不會顯得不耐煩。香港的蘋果店自然是沿用總公司的待客之道。

不用說,這就是「文明」。說到底,誰不想獲人待如上賓。可一旦有人龍長時間輪候,特別是當貨物(或者服務)不夠賣時,顧客寧願靜候不受時間限制的侍候,還是及早把心頭好買到手?我那天排隊買iPad時,由樓上商場的蘋果店衝下來加入我這條人龍的兩個西方人就咕嚕說,上頭的店只有一兩個店員。顯然是指同一時間只侍候一兩個顧客,排了很久人龍都不動。

我沒有去排其後iPhone 4開賣的人龍,但看報導似乎更虛撼。上述的情況恐怕有過之而無不及。這或者就是發達國家式『慢活』和港式趕頭趕命的分別。人口壓力和競爭如果不是這樣大,人人都有時間「歎」,港人肯定也希望獲得最耐心的伺候,彼此都更有禮貌一些。但在現實中,除了個別輕輕鬆鬆就能享有中上生活的幸運兒,和一些沒有家庭負擔,選擇盡少做工來換取最大自由的文化人,慢活對絕大多數人只是奢望。而香港單靠以上這兩種人,也肯定無法維持目前的富裕。

文化人或不介意降低生活水準來換取自由和創意,但絕大多數仍處於上升階梯的中青年,為了未來特別是下一代,不可能做這種選擇。何況,真正要做文化人,貼近大自然,與藝術、咖啡為伴,生活指數其實並不低。今天,青蔥翠綠、景色開揚的住處,交通費貴過屏風樓;吃素比吃肉更貴,更不要說是有機。一般家庭對此好意,只有苦笑。要人人都能慢活,恐怕要改變社會制度:讓人人都有生活保障,既不擔心炒魷,也不必博升,選擇最自在的方式生活。但以香港的資源,這樣能維持足夠的收入嗎?

寫到這裡,傳來記憶中港人在外地最大的慘劇。下午去做gym時,班上傳說,馬尼拉旅遊巴上被挾持的香港旅行團死了三個人,後來證實是虛驚。不料最終竟成讖語,而且有八個團員遭槍殺,佔全團一半。iPad的話題起碼今天是寫不下去了。

旅遊早已融入了港人的生活。只要生活過得去,今天沒有人不出外旅遊。每個人由幾歲開始由父母牽著外出,到青少年時代享受大自然以解壓、與愛侶結伴沉醉於浪漫,中年有了經濟能力後,帶同全家赴海外消遣,到退休後與伴侶和好友乘坐郵輪歎世界,最後走不動時,仍然不時緬懷自己昔日的風光,旅遊陪伴著我們的一生。上網分享旅遊影像和經驗,已成為最常見的交往。

自己兩個月前才隨團走絲綢之路。那次由香港出發,花了一整天才抵達烏魯木齊。但適值去年「七五」騷亂一週年前夕,過其門而不入,連新疆首府的第一地標大巴扎都沒有看過。但此後全程無驚無險,團友都很滿意。上週四新疆西部接近邊境的阿克蘇(Akzo)市,又有七人在恐怖襲擊中被炸死。與此相比,我看不到烏魯木齊市容,只能說是blessing in disguise。()

2010年2月16日 星期二

Google「統治世界」中國除外

原載《信報》文化版 書話 2010 02 12 星期五

Jeff Jarvis著《Google將帶來什麼?》簡體譯文:中華工商聯合出版社2009年8月英文原文:《What Would Google Do?》,Collins Business, 2009年月前去深圳背回來的一袋書,首先看的就是《Google將帶來什麼?》。我其實很討厭傳教口吻的IT、管理書,但現在一開電腦就是Google。除了搜索,還用它的電郵、瀏覽器、拼音輸入,看它的新聞和YouTube的視頻(即使自己不主動,親友、傳媒也會提醒我。)

最近看的茂呂美耶著作《字解日本十二歲時》就經常引用),在它的地盤開blog。連友人都用它的地圖來展示當年被關押的監獄。Google至今沒有收過我一分錢,今後借助它的機會會更多。現只待其網上軟件的功能趕上微軟,以便踢走硬碟裏的Office。因此很想知道,Google今後還會增添哪些服務呢。

看完後不覺得有何啟發,也沒有改變我對這類書籍的看法。但沒想到感想寫了一半,Google就揚言要告別神州,令到書名所提出的問題,至少在中國,答案可能不若作者Jeff Jarvis所想像的樂觀。本書如果因為Google與中國交惡而在內地消失,絕不稀奇。

谷歌揚言要告別神州

新年過後,谷歌(Google在華的譯名)說,由於有中國維權人士的Gmail疑遭官方入侵,不再代當局剔除敏感的搜尋結果,不增加自由度的話,考慮放棄內地市場。當局起初嗤之以鼻,明裏重申依法管理網絡;暗裏指谷歌因為不及本土的搜索器百度受歡迎,作勢要挾。但粉絲很緊張,有人到這個另類「美帝國主義」的北京大樓外獻花,高呼「真漢子」。矽谷的Google美國總部也有港人去獻花。同期內傳聞,谷歌在華的辦事處遭滲透,由外籍員工全面接管。

內地約有四億互聯網用戶,是世界之最,手機戶就更多。下一階段互聯網與手機網無縫結合後,威力難以想像。Google寧可犧牲市場,拒絕在自由度上繼續「妥協」,有說是因為兩個創辦人裏的Brin兒時在前蘇聯渡過,目睹猶太裔的父親遭到打壓,對此有切膚之痛。

希拉莉促中國徹查指控

不論傳聞是否屬實,此舉正好碰上奧巴馬訪華無功、美國就業停滯,連累民主黨在地方選舉中接連敗北,急於挽回年底的中期選。或因此,事件上升為對華的「原則性」問題。當年貴為第一夫人時,自傳譯文裏針對中國的批評未經同意遭到刪節的國務卿希拉莉連日高調,認為控制網絡有違聯合國的《世界人權宣言》,促請中國徹查Google的指控。總統奧巴馬透過發言人,要求中國解釋,據聞考慮向世貿投訴中國限制網絡自由。

加上當局有意封鎖發黃段子(黃色笑話)手機的短訊功能,網民就更激動。內地幅員遼闊,打長途電話貴,短訊被廢。無形中逼人與鄉下家裏斷絕聯繫。有人高呼:「現代的資訊帷幔如同昔日的柏林圍牆!」隱約地把最終推倒網絡圍牆視為政權垮台之時。

中方不滿美國「無理指控」,重申對網絡的管理符合國際慣例。但在內地上過網都知道,能自由閱覽的香港報刊一隻手數晒,而且不是港人平常看的那些。換言之,我們日常看的報刊,當局都不願意讓內地人看到。誠然,內地網絡有不同的自由,例如下載軟件、影音、遊戲、書籍。但很少港人願意用來交換表達自由。

除了中國,伊朗、緬甸的網絡也有類似的問題,北韓、古巴甚至不允許家庭有電腦。要問這些政府《Google將帶來什麼?》答案相信是:既帶來知識,也帶來「不穩定」的因素,要嚴格篩選,只讓有利「和諧」的內容流傳。

在這些國家,Google絕對沒有本書所講的那樣威水。對Jarvis來說,Google不僅包攬你我的資訊需要,更成為「統治世界」的思維,也就是日常生活的「法則」。本書用了一半篇幅,逐一分析媒體、廣告、零售、公用事業、製造業、服務業、金融、公共福利、公共機構的Google式走向。

那麼,什麼是Google法則呢?這就是管理權由企業轉移給用戶;消費者透過網絡發聲和組織,對企業構成壓力;企業不能再單向地推銷,而要與消費者對話互動,才能達成銷售。

帶來什麼要問內地政府

這類互聯網讚歌份屬老生常談,但在反高鐵、五區公投的香港,聽來卻有另一番意義。作者說,零五年中,他的Dell電腦一買來就壞,維修無效,一怒之下在博客裏說:「Dell sucks! Dell lied! 請把這兩句話放進你們的Google搜索中,讓Dell大曝於天下!」網上透過留言、轉發、評述…. 很快就傳開。記者去問Dell,答覆是:我們只處理本身網頁上的留言,不會理會他人的博客。作者於是改買Apple,然後去信Dell的營銷部,表示失卻信心,要求退款,更在博客中忠告Dell的創辦人說:「你失去一個客戶,也就可能失去這個客戶所有的朋友。因為,透過互聯網、博客……,你客戶的朋友遍天下。」據作者說,Dell的市值曾經一度跌去一半。

網民從此用聽來像粵語粗口的You are Delled!互嘲。Jarvis的網上抗爭令我們想起香港和內地的野貓式維權。港府只登記循「正途」遞交的意見。但「八十後」自主表達,透過網絡凝聚,變幻莫測。不予正視,也就自討苦吃。內地則名義上以上訪為投訴渠道,但地方政府強行攔截,逼使苦主出位、製造悲劇,有損「和諧社會」之名。

因此,要問《Google將帶來什麼?》在內地只能去問政府,Jarvis說的不管用。

2009年12月28日 星期一

Thank you for all these years


原載《信報》時事評論<兩地一檢>專欄 2009 12 28 星期一

上周開始為本欄跟隨二○○九年countdown後,收到一些詢問,更幾乎被友人來郵的標題「Et tu?」考起(我不如也改說ciao或者auf weidersehen)。原來,此前剛好有兩位政論名家宣布淡出。我自問無「家」可言,當然不是來湊「有三成幾」的興。今天就以本欄的finale作些交代。

首先謝謝各位這些年來的關顧和容忍,特別是曾經因為本欄而來查詢、商榷、提醒……的朋友。有些來函本欲在欄目裏回應,但下筆時總覺得,現在資訊泛濫,讀者最矜貴的是時間。本欄在一周之始見報,應盡可能兼顧最多的話題,以致往往寫了回應又擠掉。來函者又都秉持國人的習慣,不留回郵地址,最後變成無頭公案。謹此致歉。

業餘寫稿幾成正職

此外,要謝謝本報同仁,自前社長林行止伉儷、亦曾任社長的林在山女士、總編輯陳景祥兄、當初為這個欄催生的現任《信報月刊》總編輯文灼非兄、曾為本欄當「保姆」的徐天任兄,以至所有曾經手本欄的朋友。

在鉛字年代當編輯、記者,每逢出版就要去排字房打躉。讀書人大筆一揮,即使只改一個標點,工友就要抬起每頁足有十幾斤重的鉛版,頂着油墨味,逐粒鉛字替換。校對的同事則被稿紙上的鬼畫符搞到近視加深。我改稿又改得勁,連累同事「加辛」。現在做新聞雖然由採訪、攝/錄影、撰稿、審稿、校對、排版、印刷到發行都可以獨力完成,我對一眾無名英雄的辛勞仍然深懷感激。

大約一年前開始發現,按經濟規律,這個欄應告一段落。我腦子轉得慢,下筆時又愈來愈吹毛求疵,不但未能隨意識而流,反而讓意識上演雙手互搏。一周兩千多字,推來敲去,每寫一段就要看字數是否爆棚,最後刪掉的多過見報的。從周五磨到周日下午,平均一小時才寫一百字。這還不算一周七天看新聞的時間。一到周三就有壓力。業餘寫稿幾乎變成正職,而且逢周末當更,親友的聚會固然缺席,半夜想到一句話,也會起床開電腦。周六遇到突發事件,還得廢掉周五的選題,重頭開始。

《兩地一檢》的欄名是在文兄主編評論版時起用的。以此為名,因為我當時在汕頭大學工作,須不時往返。同時關顧內地與香港既是個人的需要,也是我的興趣。雖然正如現正上映的《十月圍城》,香港是中國現代化重要的催化劑,但我相信,中國的命運最終取決於內地。停寫本欄後,仍會同時以兩地為念。

為《信報》寫稿,工作的負荷難頂,好處是下筆時沒有「老闆」。前者是自找的;後者是真正的着數。這些年來,與報館唯一的默契是字數和截稿時間,唯一的聯繫是每逢周末用電郵交稿。至於寫什麼,報館從不過問。見報時偶有改動,幾乎都是老編替我執漏,而不是因為有異議。一年難得一次來電,必定是我遲交稿,或者電郵裏忘了附帶稿件。最近一次老總親自出馬,原來交稿後報館停電,失落電郵,請我重傳。時為周日傍晚,我正趕赴友人之約。由於手機不能傳送帶附件的電郵,只好原車折返家中。記得只有一次在下筆前與老總打招呼。但不是說寫什麼,而是不寫什麼。我最怕政治上的nitty-gritty。政改諮詢公布當晚,我向老總說,下周一我不講政改,請隨便約稿。

報館不問責 作者不「負責」

至於見報後讀者的來信,報館似乎只拆閱過一次,因為是律師抬頭。講什麼早就忘了,只記得報館沒有來問責,大概已經擺平。其餘的來信一概原封轉來,事後也不問我如何處理。這些年來,好像只收到一次林行止先生的回應。手書的便條不是用報館的信箋,上款稱「兄」,下款沒有銜頭。全文只有一句話,指出我搞錯了經濟學大師Schumpeter(熊彼得)的身份。

這種報館不問責、作者不「負責」的林行止作風是一個時代的標記。現在建制厲行「輿論導向」,反建制則流行公民新聞學(civic journalism)。官民既對着幹,但又殊途同歸,相信愛恨分明、「巧言令色」才能促進社會。即有報刊讓不同的意見發表,恐怕也是作為宣傳多過對本身立場的制衡。

由於本報「放任」,無論回歸前後,我都不擔心言論自由。我一向最怕政治正確,相信自律多過他律、修養多過法律。言論自由解決不了聲大的少數和沉默的多數誰更接近真理的矛盾。言論管制也阻擋不了指桑罵槐的大眾智慧,否則內地哪有這許多人愛講中國歷代的糗事。

因此,過去這個欄如果沒有放言,那完全是我自綁手腳。例如,講「壞話」時很少點名。並非怕被斬,而是不相信罵人最能以正風氣。反過來也很少講好話,因為現在公關術發達,好話不怕沒人講,毌須湊興。

至於本欄這些年來寫過什麼、有哪些囧事,明年或會整理一下,但此文執筆時沒有回顧過。有人問會否出書。我自己做過出版,第一個反應是不要連累人賠本。何況本欄在政治上不定型,作為公益出版不知道應歸入哪個流派。

但我喜歡了解世界。明年起會「率性」一些,除了維持一個每周見報的「短」欄,此外想學電影《Julie and Julia》(港譯:隔代廚神)裏的Julie。這個紐約的小公務員每天上班就是接投訴,回家後要用看食譜(當然還有下廚檢驗真理)寫blog來減壓。我也許用時事、書刊、影視、大城小景結合生活,看到什麼寫什麼,當作自學筆記,甚至學點英文。既然是上自己的博,選材、字數、上網時間也就不拘,但會盡可能每日更新。一句話,I'll write but not toil。

手執《信報》身份象徵

由見報改為上博,我並非想升呢(月前有讀者來信認為應寫作「升厘」)。香港不同矽谷和北京。在矽谷手持報紙太落伍,在北京讀報則沒有料到,上博才夠激。但香港言論自由、買報比上網看報容易。手機閱讀普及之前,在公共場合手執本報仍然是身份的象徵。

收筆前,電台正在播放Handel《Messiah》的〈Hallelujah〉大合唱,電郵裏傳來聲樂演繹《Holy Night》的YouTube網址。現實中,沒有人能像耶穌或者佛陀、阿拉……,「reign for ever」。但這些西方宗教音樂不論聽多少遍,感染力都不減。相比之下,張藝謀的《滿城盡帶黃金甲》和京奧開幕式更像宗教裏的「巴別塔」,能令你驚嘆膜拜,但不能令你謙卑寧靜。

最後,thank you for all these years, and have a good year.

BTW,恭喜劉曉波獲得了可能是全世界最「貴重」的聖誕禮物。中國上周有可能製造了第一個漢族的諾貝爾和平獎得主。

二○○九年聖誕日

編按 信報同仁感謝崔少明先生多年來賜稿,謹祝他在本報擱筆後生活愉快,在上博之後,若有所感而不得不發聲時,再為本報提筆撰文,抒發高見。

2009年12月21日 星期一

Countdown

原載《信報》時事評論<兩地一檢>專欄 2009 12 21

本欄將會跟隨○九年與各位告別。今天最後第二次見報,恕我不再緊貼時事。但做慣新聞,話題還是與此有關。

過去這一年,數風流人物,美國人的《時代》雜誌認為是聯儲局主席貝南奇,但在全球範圍內還看奧巴馬。作為世界第一大國兩百多年來的第一個黑人總統、任內最快獲頒諾貝爾和平獎的國家元首,客觀上已創造了歷史。但領獎時適逢對外增兵,一手領過橄欖枝、一手高舉M16,要用「正義之戰」來自辯,好不尷尬。

派麵粉誘人上天堂

更荒謬的是遴選的挪威機構。和平獎本屬成就好事「後」的論功行賞,現在反過來,用獎項誘使當權者做好事,恍若從前教會派麵粉誘人上天堂。但窮人收了麵粉不信教事小,當權者領了獎後不成就和平事大。頒獎者更自視為戰事的法官,在參戰方之間選定「正義」者予以嘉獎,很容易回到西方千年來自命正義、與其他文化衝突的老路上去。

至於大眾層次的國際人物,我會選在英國才藝競賽中一「鳴」驚人的肥村姑。現代「灰姑娘」的故事提醒我們:一個Susan Boyle冒出來,有更多的被埋沒。影像發達後,擴大了樣貌的差距。美女各行各業搶着栽培,反之甚至沒有面試的機會。我等着看Susan與Elaine Page合唱Andrew Lloyd Webber。

任何時間內,既有今朝的風流人物,也就有「俱往矣」之嘆。其中最震撼的自然是King of Pop為復出排練時猝逝。Michael Jackson論年齡是天妒英才,但以他這些年來的「特立獨行」和健康狀況,影響其實早已過去。他以《Billie Jean》、《Thriller》‵《Beat It》、moonwalk征服全球時,我剛好在紐約,每周在電視裏的《Solid Gold》看他佔領Top Ten。論舞姿前無古人,論創意令人敬佩,但要說悅耳,我更喜歡他與Paul McCartney合唱的《Say, Say, Say》。

球王有錢花不完

但要說真「風流」,○九年非Tiger Woods(活士)這個美聯社加譽的「十年一遇」體育健將莫屬。球王有花不完的錢、眾多自動獻身的粉絲,加上球場上的一勝一負在名利上差天同地,縱慾幾成為「減壓」的常規。皇馬的C朗據報荒淫,英超大牌屢被揭發開性派對。但活士顯然失控。今後縱能維持排名,作為名流的號召力也不再。他據說帶旺了整個行業,高球業何去何從?

中國熬過了多蹇的○八後,○九除了烏魯木齊的「七五」暴亂,相對平靜。沒有人特別風流,頂住金融海嘯、安度共和國六十大壽的胡錦濤勉強算一個。抗爭雖然不絕,但上有對策緩和矛盾,總算未出大事。反建制方面,勇者仍多過智者,靠罵皇帝、鬥官員見報,談不上有心靈力量。

台灣也沒有誰稱得上風流。馬英九上任三個月,光環就被颱風吹散,連輸兩場選戰,三年後難言能否連任。至今兩位普選的總統都睇得唔打得。選民如何剝開政客的魅力看實力,選出善治的人才,似乎比爭取普選更難。馬英九取代貪腐的陳水扁是社會的進步,但單靠廉潔怎頂得住大陸的經濟?

至於本港,大眾紅人是性感形象無所不在的周秀娜,道德偶像當屬第一個長期在港服務的諾貝爾物理獎得主高錕,霎時英雄則是香港足球首次在東亞運奪冠的頭號功臣陳肇麒。周秀娜的媚令人想起Nabokov筆下的《Lolita》。高校長除了發明光纖,更重要的是融合了中式讀書人和英式紳士的好學、謙卑、大度、無求,可供率性、物質的一代作參考。陳肇麒則可能是李健和之後香港足球的希望。但來年這三人將會受到考驗:年輕人的口味轉得快,周秀娜還能紅多久?高教授的健康能否「維穩」?陳七又能否避免活士的劫難?此外希望透過高錕,喚起對癡呆症更多的關注。發達地區普遍人口老化,這方面的需要有增無減。

澳門踏入第二個十年

澳門回歸踏入第二個十年,輪到崔世安風流。這位世家子近年當官表現平平。就上周拒絕香港記者入境採訪看,他當特首後,社會矛盾可能更尖銳。澳門地少、人少、法治弱、效率低,經濟上很難多元化。但新加坡明年開賭,加上新型商場啟用、用A380巨機接載旅客來往香港。除非中央放寬內地人遊澳,否則澳門的稅入將會停滯,崔世安無法學何厚鏵,連年派錢來紓解民怨。何況澳門的賭王也步入第二代。入院近半年的何鴻燊昨首次亮相,看來不會再視事。美資賭場會否趁機扒頭?

中央來年有兩個敏感的六十周年:六月韓戰(抗美援朝);十月解放軍入藏。官方會出書拍戲為歷史定調;藏人也會照例控訴,但不會再有機會大騷動;漢族有人會聲討毛澤東,內戰後尚未復原就出兵,用人海戰術造成百萬「炮灰」。但北京與海外成長的藏人硬鬥硬,無望和解。現只怕達賴離去後,藏人失控。至於韓戰,捲進的中國人不多,內地不會有人關注。真正麻煩的是北韓。若繼續對美「核訛詐」,中國如何與其共同搞紀念,對死難的「志願軍」有所交代,又不悖於與美國、南韓的關係?

《音樂人生》是香港異數

明年距離中央換屆還有兩年,黨員忙於跑官,常人忙於跑房。全年最矚目的怕只是世博會。現在旅遊空前普及、網上資訊無窮,各國本無須借世博會來宣傳。但這次挾中國的財力,在超倫敦、趕紐約的上海舉行,仍有一番盛況。香港冷暖自知。

季羨林、錢學森等學術大師今年陸續以高齡辭世。與在動盪中早逝的同輩相比,他們現在離去要說是民族的損失,還不如說是一個時代的終結。後繼者不乏才智,只不過現在治學重量輕質、拜金吹噓,明星多,大師少。

香港來年是政治年,「總辭公投」有可能成事。由於游離票傾向反建制,民意本有利泛民。但現在民主黨「中立」,而建制總動員,泛民只略高一線。但泛民五人合計的票數若多過建制,中央會大為尷尬。事關生死,流言將會滿天飛,真假難分,盡信不如不信。

至於創意,上周去深圳書城,發現用整幅牆來推介梁文道的散文。這才想起,內地有人用郭沫若崇毛般的語言,把○九稱為「梁文道元年」。近年不少文人北上拉關係出書,暫只有梁文道征服了內地。這相信是去年香港創意最成功的例子。另一個是長年追蹤一個男拔鋼琴家的紀錄片《音樂人生》,有內涵但不悶,是香港的異數。

節日快樂。

二之一

2009年12月14日 星期一

救地球,你先!

原載《信報》時事評論<兩地一檢>專欄 2009 12 14

港人上周連創下兩項歷史,先獲諾貝爾,繼而在足球場上首次「抗日」在東亞運動會奪金。但亢奮歸亢奮,大事歸大事。氣候暖化威脅人類已成共識。但是,「碳政治」【註】關乎經濟利害、地域差距、意識形態,謀求大幅減排溫室氣體的聯合國大會取代世界貿易會議,成為最激情的舞台。

論排廢,以美國人均最多,中國總量最大,雙方都想把減排的壓力卸給對方。奧巴馬上月無法與胡錦濤達成協議,接着訪華無果,關係轉冷。美方再度對台售武、力撑反建制的中國人,中方報復產品輸美國遭到限制的大「氣候」下,雙方借題發揮,你說我休想拿甜頭,我罵你「沒常識」。

與會的三大集團在哥本哈根已吵了一個星期;加上環保組織居中施壓、傳媒在旁起哄,除非大國領袖在最後兩天的峰會上高抬貴手,否則很難在今後五天內達成可行的協議。

減排短期內會拖慢經濟、改變生活習慣、淘汰一些行業,人人都說「After you!」,其中美國、歐盟、日本、澳洲……阻力最大。這些「早富國」工業發達、生活用電耗油多、抗拒核能,加上議會制肘、金融危機,所承諾的減排遠低於百分之二十五的聯合國安全下限。美國國會承諾的「百分之十七」以二〇〇五年為基數,相對於國際公認的一九九九年基準,實際上只減排百分之四。行政當局上周將溫室氣體列為法定污染物,強制減排,以息眾怒;但繞過國會,可能遭到「司法覆核」。

「將富國」阻力大

次之的阻力來自中國、印度、巴西、俄羅斯等發展快、人口多、排廢總量大但人均小的「將富國」。雖願意顯著減排,但不欲經濟放慢增加失業、動搖國本,與聯合國的指標仍遠。中國更急於超英趕美,汽車產量已超越美國,全球第一。這次同意自我設限,因為看準節能減排是大生意,西方技術並無優勢,想藉機開發搶佔市場,引導經濟由代工生產向創新科技轉型。

與此相反,非洲窮國和一眾遠離大陸的小島把減排當作政治本錢。這些「難富國」排廢少,據有道德高地,而且勉強溫飽,環保主要由大國「埋單」,故可抬高大國減排的價碼,暗裏與其講數以換取資助。或因此,非洲代表一上場就在鏡頭前罵大國:「每年只資助(全球窮國)一百億美元(以減排),還不夠(因氣候而死的)非洲人買棺材。」島國更上演「亡國」騷。馬爾代夫在水下開國務會議,以警告富國遊客,兩極的冰山若繼續融化,早晚會淹沒它們這些水上天堂。圖瓦盧代表當眾落淚,懇請富國救命。

上述的減排三派有點像香港立法會的商界、愛國黨和泛民三大陣營。中美鷸蚌相爭,難富國可望漁人得利。有說英國資助一眾島國合組「脆弱十四國」聯盟,以對付中、印、巴。但以台灣的對外經驗看,小窮國「認錢不認人」。歐美外援受國會約束,不一定能滿足其需索。這類島國大都位於太平洋當中,人口一般只有幾十萬。哪天真的被淹,可由全球大國合力資助地理上最接近、地多人少、富裕文明的澳洲,全數收容其難民。

中、印把廢氣的禍害上溯到英國工業革命帶來燃煤機械,也過於牽強。燃煤機械面世後,頭一百五十年,全球趨之若鶩,不能現在才來向早富國索償。同期內,由國家、國界、民族、宗教到資源……不公不義不知凡幾。如果都追溯「歷史責任」,勢無寧日。

反過來,排廢責任你推我搪的困局顯示,隨着時代進步、正義「升呢」加上地球這頭蝴蝶展翅、哪裏可能地震的混沌理論,無人不是「持份者」,責任的界定不再以科學和法律為本,而是由民粹政治主導。強國減排絕對應該加碼。但我懷疑以目前的技術能否可信地估計各地的排廢、釐定責任時又能否避免用政治來代替科技。若觀念超前技術,甩開客觀標準,靠政治正確性去落實,只會扭曲公義。

這次碳政治的公關大戰,名副其實刀光「諜」影。會前爆出英國學者的電郵,內容涉嫌造數以加強暖化的論據。環保界不否認電郵是真的,但有說俄羅斯抗拒減排,派前特工抹黑對手。

最近這一、二十年,氣溫的確上升,但長遠有多嚴重主要靠估。為免日後來不及挽回,現在就行動確有必要,但不等於決策符合科學。目前電腦仍未能預測一個月後的氣候,只能用已知的記錄來推算長遠的走勢。但相對地球巨變的周期,有溫度記錄以來的數據只是滄海一粟,不一定可推斷幾十年後的變化。但環保超越科學成為信念,加上幕後的利益,例如有利環保的研發會獲得資助,科學家作大與環保訊息煽情、導演拍攝海嘯片以警世,本質上並無分別。為了改變秩序的慣性、對抗建制的強勢,誇大是社會運動的慣技。

接着在手機可以辦理註冊的時代,中國是大會要角,代表團團長連續三天被拒諸門外。然後是會議開幕後,左派的英國《衛報》爆出丹麥與美、英等富國私下擬就協議草案,想利用丹麥主持會議的權力,塞給會眾通過。窮國大罵內容偏頗。

爭議之一是否定現行的國際減排協議《京都議定書》,不再寬待窮國,強制其與富國一樣,接受減排的目標,硬性規定排放的「峰值」(上限)和限期。

中印綠色科技仍幼嫩

第二是以人均為減排標準,今後四十年內,窮國的排放約只是富國的一半。按人均而非總排放計算,看似對新興大國有利。問題是以中、印近年的經濟走勢,四十年內幾乎必定超越西歐,甚至可能挑戰日、美。理論上,中印兩國可改循綠色途經發展。但綠色科技仍幼嫩,可見的將來難以普及,壓低中印的上限無疑是綑綁其手腳、令其長期屈居西方之下。

第三是由美國主宰的世界銀行取代聯合國以資助窮國搞環保;但是否資助取決於窮國減排的「表現」。背後的動機可能是聯合國以一地一票作決定,不利富國,美國想透過世銀重掌生殺大權。

更詭秘的是,密議曝光後,隨即傳聞中、印曾參與草擬。換言之,中印是兩面派,先出賣其他發展中國家,被踢爆後又裝作震驚。個中情節比間諜小說更離奇。

註 溫室氣體以二氧化「碳」為主。碳政治指各國就誰排放多、誰應該多減排的角力。最理想的是「碳中立」,也就是排出與吸入剛好抵銷,不致溫室效應惡化。

祈求平安夜

原載《信報》時事評論<兩地一檢>專欄 2009 12 07

還有兩個多禮拜就是聖誕。香港消費看好,但世界並不安寧。

過去這一周,恐襲和慘劇接二連三。海盜基地索馬里初見人肉炸彈,有十多人為三個部長陪葬;俄羅斯的遊客列車被炸,二十六人喪生;巴基斯坦的自殺式襲擊害死三十五人;美國有人冷血槍殺四名警員。俄羅斯重演年前深圳夜店的大火,過百人喪生;孟加拉沉船近百人遇溺;印尼有二十人葬身火海。相比之下,中國旅行團在泰國遊河被撞,二死多人傷,包括一名港人,已算「輕微」。

苛政更驚人。由於物資短缺引發通脹,北韓突然更換紙幣,但兌換額上限很低,變相廢止「超額」的現鈔,相當於定下身高上限,超標者削頭。民眾被迫違禁搶購外幣和日用品,有人冒死開罵。當局下令格殺勿論,但人們逼於生活,必湧往毗鄰的中國吉林省,北京頭大。平壤的共產皇朝已成立六十多年,即將傳至第三代。相比之下,中國古代的秦朝只活了十五年。且看北韓金「始皇」的孫子會否是秦朝末代的子嬰。

同期內,美國宣布上半年在阿富汗增兵三萬,但後年中起逐步撤軍—不過就像我們的普選,沒有路線圖。越戰期間還是中學生的總統奧巴馬咬定不會重蹈覆轍。但第一軍事強國圍剿恐怕只有幾千人的游擊組織「基地」至少已有八年,連拉登的一根毛都未抓到。現在以「癌症」形容之,似乎暗示恐怖組織如癌細胞,無孔不入,無藥可治,增兵純粹為了最後安全撤軍。

保育「升呢」 高鐵兩難

台灣總統則一如所料,繼月前的立法委員補選,在前天的縣市長選舉中再度敗北。除了把宜蘭還給民進黨,花蓮也輸給脫黨參選者。國民黨與民進黨得票率之差由上屆的九個百分點縮窄到不到三個。綠營捲土重來,將會逼使馬英九對大陸戒急用忍。但我不把這看作壞消息。帥哥好睇唔好食,讓對手趕上來才能逼其長進。但小馬哥演出《失街亭》後,明年若再輸掉直轄市選舉,勢將上演京劇裏的後續劇目《斬馬稷》。到時操刀的諸葛亮將會是藍營選民,二○一二年的總統大選又是一個新局。

本港上周也有不少噪音。對上的周日千人上街反高鐵、堵塞政府總部逼清場,是○六年保衞天星碼頭、○七年保衞皇后碼頭的「升呢」。保育是反對資本主義「偏袒」地產商的武器。中產《似水流年》的哀傷與居民的拆遷利益相結合,將會約束涉及土地的發展,減少庫房收入,令政府捉襟見肘。保育與爭普選合璧,足以令當局寸步難行。

港深高鐵會否像台灣那樣嚴重虧損,關鍵在大陸。台灣高鐵不夠乘客,因為人口密度只及香港一成,商家往對岸跑,大陸遊客又不夠。但廣東就有上億人,大陸只要經濟過得去,港深高鐵應該不愁。反過來,大陸撐不住,港人生計難保,不建高鐵也救不了。

正如台灣綠營抗拒與「中國」往來,港深高鐵真正的阻力在政治。不建高鐵不錯會令香港被大陸的發展邊緣化。但對「抗拒內地味」(昨娛樂版標題)的港人來說,這反而可以減慢被北水「同化」的速度。武漢到廣州的高鐵月底通車,再過一年可能就通到深圳。但只要不直達港九市區,例如有建議將香港總站設在北區,逼你提着行李轉車,就可以「阻嚇」深圳河南北的往來。

除了反高鐵,上周還有不少紕漏:保安局雖然有了副局長,但警方接連三次被發現洩露市民的私隱,道歉如食生菜。年二十八導致六人死亡的醉駕判六年,勾起了慘痛的記憶,但苦主嫌判得輕。民主黨正要開會決定是否支持泛民總辭公投,指控甘乃威性騷擾的事主突然放下私隱,自白經過。手術室護士不滿過勞,集體請病假令非緊急手術延期。

東亞運則頻頻蝦碌,有人沒票買,有票沒處賣,嬰兒也須買……。獎牌方面,BMX(小輪車)車手Steven Wong為本港奪得首面金牌,不足以補償桌球大賽冠軍傅家俊和奧運乒乓雙打銀牌得主李靜的出局。

政治方面,中央再次盛讚澳門。維護大局、積極協商、講求和諧、不把矛盾和問題簡單政治化、以建設性態度提建議、立法維護國家安全……這些話,建制派照例說毌須對號入座。但中央排名第二的人大委員長對着鏡頭讀稿,港人應心裏有數。

大陸來年不樂觀?

同期內,大陸人權頻頻出狀況。上周二的世界愛滋日,愛滋維權先驅高耀潔在美國現身,聲稱同道被判刑的「前車之鑒」逼使她為了著書爆料,作「埋骨異域」的打算。為其出版《血災:10000封信》的本港《開放》雜誌說,高醫生年來備受騷擾、閃閃躲躲,最後獲美方安排,八月經合法途徑抵美。老人年逾八旬,抗爭了十多年後才決定流亡,顯已絕望。美國國務卿身為婦女,特別關心高醫生,難免影響對華關係。

去年聯署《零八憲章》的馮正虎則相反。這位多次與上海當局抬槓的學者赴日講學後,八次嘗試回國都無法入境。上月被迫飛返日本後,拒絕入境,學電影《The Terminal》裏的Tom Hanks,在機場禁區「露宿」,逼中國「回收」。上周進入第二個月【註】。

兩個中國人因為政治原因,在每逢佳節倍思親的節日流落他鄉,令「和諧社會」的承諾響起警號。西方人格外同情,等着看聖誕期間到機場給馮正虎送暖、唱詩、祈禱的鏡頭。

與此同時,烏魯木齊「七五」騷亂的後遺症陸續浮現。上周再有八人被判死刑,另有多名信奉伊斯蘭教的維吾爾人獲基督教地下網絡協助,經越南逃到柬埔寨。事件顯示,中國與新疆以西的伊斯蘭突厥民族國家合組「上海合作組織」後,遏制了維吾爾人在中亞的活動,但也促使其他組織為其提供生路,令問題擴散到全球化程度更高的地區。

不久前,一個失去自由時仍高度樂觀的知情者被問及時,低下頭說「悲觀」。座上都是舊識,沒有人接近權勢。友人可信並非怕隔牆有耳,有礙他在大陸的工作,而是內心的黯然。單憑一句「悲觀」,當然不能作準。但各種小事湊在一起,是不良的先兆。

願來年逢凶化吉。

註:馮正虎雖自困在機場禁區,但有日本號碼的手機、手機郵箱、新式手機短訊Twitter(內地稱為「推特」)、個人網站、普通的電郵,每天發表日記(詳見「博訊」網站)。相信會有很多人給他發電子卡。

2009年11月30日 星期一

逼宮、廉頗、蜃樓

原載《信報》時事評論<兩地一檢>專欄 2009 11 30

滙豐股價是港人的「命」,泛民總辭則是港人的「夢」。不知道本報讀者今天關心哪個較多。

可信是泛民三黨在講數,連日就李柱銘參政以來「最大危機」沸沸揚揚的兩大民主報周五突然「收口」。翌日,民主黨黨鞭司徒華與社民連對手上電台對質,承諾請黨員為五區總辭後補選的泛民成員助陣;政壇賭王毓民更用先否決政府方案再總辭來「捆綁」泛民在立會的二十三票。中央頭痕!

遭多年戰友破天荒地公開批評其未經黨內討論就支持總辭逼「公投」是「糊塗、唔懂政治」後,李大狀當晚認錯,勸同道團結為重、「冷靜,諗一諗」。意料之中,同屬大狀背景的公民黨認同,但慣常搵交嗌來滙聚激進勢力的社民連罵華叔「失憶」,說最先提出總辭名單的正是他本人。

普選訴求硬碰硬

不知是否因為公投犯中央之大忌,傳媒和民主派學者都潑冷水,指民意不支援總辭,喻為迷債。但以事論事,這招很絕。現已有三成多市民贊成,接近民主派在選舉中的得票率,與反對的只差十來個百分點。官員若失言,泛民又不出錯,力谷下有可能拉平。

泛民若三黨合璧,五區補選將會是泛民明星魅力與建制動員能力的對決。建制主要靠左派鐵票。但政府幾乎每周都有失誤(上周即失信於一中學,令驗毒大計難度倍增。最近唯一得分的是增加新樓面積的可信性),游離票會借泛民出氣。若此,建制裏只有陳婉嫻敢說穩贏,泛民應可維持議會的否決權。用一兩席的代價來激化市民、難倒中央、挑動西方,作為「賭博」,賠率不低。泛民的五區總票數若不少於建制,形成港人「強烈」要求二○一二年普選的印象,派彩就更高。

總辭真正的風險不在輸贏,而是與中央決裂。香港會否被視為另一個西藏?上月柏林圍牆倒塌滿二十年,前東德地區不滿國家統一至今仍然東貧西富,緬懷昔日共黨治下的全民就業和安定。這令中央更深信,西式民主不可行,共黨長期執政、專心發展、四十年後再談民主方合「國情」。中央為香港政制設關卡,起初是手段,不讓英國藉「還政於民」搞變相獨立;現在相信已變成目的。「功能界別亦可普選」論,北京早就有人提過,如今在關鍵時刻重提,可信是逐漸讓港人「習慣」,以備到來的一天。

在全球金融危機下,我們愈來愈靠內地,普選的訴求將會硬碰硬。除非世界大變,否則三年後中央換人,初期也會維持延續性。現只多了一個變數:失落的一代在社會上不持份、無所懼,激進有市場。中央使硬反有利其凝聚。網上憤青有若新世紀的城市游擊隊,與傳媒互動,製造畫面,以廣宣傳。人數少,但快閃、有破壞力,逼建制用不成比例的代價來防範,令公眾埋頭YouTube,疏於正事。政府用強則平添人權話題。一如美國抓拉登,建制與網民一明一暗、角力的代價懸殊、官僚的應變又不及民間靈活,幾乎必敗。

延後退休激發憤青

華叔因反對總辭而被罵「年齡與智慧成反比」,挑起了一個我持份的話題。藝員陳鴻烈和播音皇帝鍾偉明上周在開工過程中「猝死」。事發突然,甚至未及與家人告別。但兩位長者相信並非因為要開飯,像周刊說的「捱到死」。

獲港台同事盛讚「好人專業」的鍾偉明見證了香港戰後六十年,由重建、難民、暴動、起飛、本土意識崛起、六四後中英角力到回歸後的社會紛爭。同期內也經歷了電子媒介由電台、電視、互聯網、收費電視到手機的挑戰。現在娛樂方式多,他離去後,語音劇相信也會隨着最後一代聽眾而淡出。

兩位藝人離去使我想到近乎強制的退休年齡。最近,只有三十歲的學者沈旭暉在《明報》撰文指,「大量高質素退休人士足以工作至八十歲,卻被迫於六十歲退休。」更有代表公務員的議員要求延後退休年齡。

現在滿六十歲即失卻固定收入。但頭五年不享有「長者卡」,很多開支要付全費。本報讀者或不介意,但對基層的長者有壓力。要問我主張延後退休至六十五歲,還是說六十歲就領長者卡,實在說不清。港人平均活到八十歲。現在不論能力、工作態度,滿六十歲就一概起身(CEO例外),有錢的失落,沒錢的發愁。有人遲生育,子女仍在學,有人積蓄不夠,有人像上周離世的兩位前輩,一身武藝,只求有尊嚴、不靠別人、遠離抑鬱。雖然可做義工,但除了醫生、律師、會計師,有多少義工用得上你的專業?

但正如上述,市場和網絡全球化後,年輕人上位機會少,延後退休只怕激發更多憤青。美國把「平等」變成教條,反「歧視」成為無賴的金鐘罩。只要肯上班,沒有人敢要七十歲的人退休。電視新聞雜誌60 Minutes的幾個主持由四十歲做到八十幾,年輕人怎出頭?我不相信三億美國人,只有他們能夠勝任。

兩相權衡,應該讓年滿六十但願意工作的好員工原薪留任,又或兼職,負責培訓、監察。有了網絡後,在家亦可開工。這對生產力、家庭和諧甚至如沈旭輝說的社會價值觀都有好處。政府應鼓勵公私企業,但避免擴至領長俸的公務員,以免對市場和庫房構成壓力。

伊債太虛幻境?

最後回到文初提到的滙豐股價。近年豪冠全球的阿拉伯小國杜拜無法償還六百(有說八百)億美元,衝擊全球金融。但款額遠小於華爾街大行,西方處之泰然。恒指暴跌千點後,今天應會反彈。但杜拜的浮誇對中國人是深刻的教訓:

‧杜拜想重現古代伊斯蘭帝國的光榮,中國則亟於民族復興。但金融海嘯捲來,才發覺七星級酒店、棕櫚型人工島、全球第一高樓、可旋轉的豪宅……只是海市蜃樓。中國的經濟雖然有實體,但形象工程遍布全國、發展項目無邊無際,只怕地產爆煲、打回原形。

‧杜拜與此前破產的冰島,都想轉型為金融中心。「財技」憑創意一本萬利,但缺乏實體、利潤與風險成正比,最後爆煲的「中心」不會只是這兩個。

‧借債發展易,捲袖建設難。個人靠碌卡消費,國家則靠舉債谷經濟,過度槓桿停不了。債務鏈只要有一個環節周轉失靈,就可能觸發連鎖反應。

‧港府想包攬的伊斯蘭債券是否太虛幻境?

2009年11月23日 星期一

奧巴馬無功而還 泛民總辭不例外


原載《信報》<兩地一檢>專欄 2009 11 23

奧巴馬上周在華逗留的時間四倍於訪日或訪韓,但熱度有如同期內香港的溫度,一天比一天低。遊覽故宮時神情凝重、在長城上一人躑躅、遊罷後美言欠奉,相信並非偶然。

專訪美總統竟開天窗

他在東京時對華期望殷切;但在新加坡開始與中國爭拗;在上海演出美式政客「棟篤講」時,座上青年都是官方的心水,不得不由自己的大使代「網民」就 "Great Firewall of China" 提問,而即使這樣也不獲CCTV直播,新華社更刪掉他對為政者「廣聽則明,偏聽則暗」的忠告;到了最後一站北京,有求於中方之處均無功而還,與胡錦濤就像一九七二年中美關係剛解凍時,各說各話,不讓記者提問;離境當天更被對方像教仔般拋古書訓誡;在華唯一指定的中國媒體專訪,發表時竟然開天窗【圖】。而就在他離華當天,新華社試播「中國CNN」,誓與美國的世界觀抗衡。

奧巴馬在經濟低迷中率領多名部長,包括二名華裔部長來訪。但除了確認「世界需要中美合作」、需要多溝通,只承諾合作研發綠色能源。選民會說,總統此行不是no big deal, 而是根本no deal。說句笑,為免被譏為當年的的英使,來華「屈膝」仍無法說服乾隆通商,小奧說不定會在Facebook裏 "unfriend" 老胡。

胡錦濤一反「有朋自遠方來」總會給點面子的中華傳統,英國Economist 罵他 "paranoid" (緊張兮兮),但說不定是新左派的主意,以示腰板硬。人民幣不願升值或情有可原。據說銀行以美元資產為主,美元一旦貶值即資不抵債。至於說「普世價值」、勸北京在台灣和西藏問題上「以和為貴」,美國總統來華都慣例推銷,國人耳熟能詳。不講反會引起揣測、被指「叩頭」。

老胡用「國情」和「核心利益」頂住小奧、在雙方的記者會上「黑口黑面」,也不妨視為對內的交代。胡不像前任毛、鄧、江那樣大性情,但表現卻超穩定,鏡頭前從未失態。剛以悲情悼戰友,轉眼就以笑臉迎國賓。這樣的人當然深明美國對華的利害,怎會隨便翻臉?小家的反而是中宣部。

正覺得國情難解,海外友人轉來《南華早報》高級寫手Alex Lo本月十二日見報的「中共自我完善論」。題為Predicting the Past的文章以中央對環保由忽視轉向重視為例,「說明」「一黨專政」也能適應時代。作者引述混沌(chaos)論,指出反共論常見的盲點。這就是歷史軌迹遠較線性來得複雜,不能以昨天來解釋今天、預測明天,因為「趨勢的轉向幾無法預測,即已發生也不易察覺」。

但是,Lo講出了中共「向好」的現象,未能解釋其為何能由毛澤東時代的殘酷鬥爭變成今天的納言善變?如何確保不會走回頭?又為何獨有此能耐,世上其他政黨都學不了?

中國美醜並行不悖

了解「國情」,有一本書可以參考:泛歐派智囊Mark Leonard追蹤中國改革開放「心路歷程」的What Does China Think?(HarperCollins, 2008;中譯《中國怎麼想?》台北行人出版社)。任職歐洲外交智庫的這位英國學者出版了《歐洲為什麼會主導二十一世紀》一書後才發現,中國正逐漸變成「美國的縮影」,「不了解中國就無法了解世界政治」,於是在二○○四到○六年間遍訪中國建制的意見領袖,探討他們對改革所起的作用。

作者揚歐抑美,取態偏左,但對中國的觀察正中一些迷思。海外媒體偏愛權鬥、醜聞、反政府行為,輕視學術和思想、建制和反建制之間的第三種努力。講到建制只知有貪腐,左派則只知有憤青,志士則必定反建制,以致無法解釋如此爛透的政權,「六四」後為何不像東歐那樣崩潰,成長更快過六四前。社會矛盾雖然激增,但中產不但不像美國政治學說的「發展生中產,中產生民主」,反而支持「專制」。一個人口以億計的拜金社會看似危機四伏,但又高速發展,美與醜並行不悖。中國到底「即將」崩潰,還是創新的模式、發展中國家的典範、新世紀的領袖,至今爭論不休。

就在中國決定改革開放翌年的一九七九年,日本經濟模式也被哈佛教授Vogel(傅高義)譽為「No. 1」,全球熱衷倣傚。不料十年後泡沫爆破,緊接着市場全球化、資訊實時。日本經濟對內高度保護,適應需時。衰退將近二十年後,仍未恢復元氣。中國的經濟雖遠較開放,但今天的市場變數更多、變動更快、波幅更大。恐怕要到中國變天或舉世公認其運作的有效性,方能確定是否No. 1、美式民主學說又是否破產。

獲《中國怎麼想?》引述的意見領袖大都隸屬學術機構,但也有少數學而優則仕。在內地廣為人知,但在港則只聞其名。個別在港任教,但絕少在香港媒體上出現,很少人知道他們的影響。但本欄一向不愛指名道姓。以下只借用此書做些歸納和天馬行空的推測:一、學者、專家的看法是很多政策的來源。但反建制者受壓制,逼使其轉向建制。

二、六四是知識界的分水嶺,之前一律崇美,之後絕大多數人反共救國。但也有人因為貪腐、通脹等問題而走左。

三、六四前發展並不快,但價格雙軌制帶來的投機倒把引發了虛火。

四、真正的發展在六四後。在鄧小平一九九二年南巡推動下,敞開市場,經濟飛躍。

五、但黨控制了一切、缺乏法制,權錢結合,經濟飛躍加深了貧富分化、官商勾結、社保破產、生態破壞,激發公平、環保的訴求,促使經濟上由發展壓倒一切的鄧小平、江澤民路線,轉向以發展為主、「補鑊」為輔的胡錦濤路線,所謂「和諧社會、以人為本」。

六、政治上,胡錦濤似乎奉行新左派的威權論。

七、目前的問題是:這隻「鑊」是否還能補?又是否來得及補?

新左派緩和了經濟上放任發展所形成的社會危機;但政治上主張新加坡式的威權,不但限制了內地的民主,香港也可能受累。偏向保守的釋法、功能組別亦屬普選、揚澳抑港……等中央言論,都可能源自新左派。中央有可能把防止香港在政治上「失控」視為施政能力的考驗。

並非所有中央智囊都保守。以《民主是個好東西》一文揚名的高官,就鼓勵基層進行各種民主試驗,包括黨內選舉、政策公聽、「市場調查」,但在十三億人裏微不足道,威權論似乎是主流。若此,內地可見的將來仍然會以維權對抗威權,泛民的五區總辭也無補於事。

2009年11月17日 星期二

奧巴馬來了

原載《信報》<兩地一檢>專欄 2009 11 16

Forbes權力榜排名第一的奧巴馬前天在東京表明樂於看到中國的emergence(與rise同屬崛起,但不帶威脅性)、履行與經濟實力相應的國際責任後,今晚到中南海與權力榜上排名第二的胡錦濤促膝談心,期望在彼此餘下的三年任期內攜手「救世」。

現正上映的荷里活電影《二○一二》將古瑪雅傳說裏末日來臨時的救世大任由美國轉移給中國【註一】,許是討好十三億觀眾的噱頭。但三年後的二○一二對華人的確很重要:胡錦濤交班時會否跌棒,令中南海上演《宮心計》?奧巴馬會否不能連任,令對華政策逆轉?馬英九會否將台灣交給綠營,令兩岸再次對抗?香港能否藉第二次換特首止跌回升?

內地明年見真章

由於退隱多年的江澤民出席共和國六十大典時有霸氣、開國元勳薄一波的公子大唱樣板戲、「皇儲」習近平據說無意接班,有人擔心三年後「左派」復辟。但隔代指定接班人是鄧小平定下的,無論是江廢掉自己挑選的習仲勳公子、胡另立左派與江決裂還是薄公子公開與同屬元勳後代的習近平爭位,都較難置信。

江是「六四」最大的得益者、軟禁趙紫陽至死,慣性被罵。但六四至今已二十年,國是裏的「基本因素」 恐怕更大於權鬥。三年後若真的有危機,當在於經濟而非內廷。近日官方宣布「保八」在望、獲世銀認同之時,有國務院官員說,明年將面對出口困難、泡沫經濟、國進民退三大威脅。其中以最後一項的國企日盛、民企日衰最為棘手。由於國企靠政府、民企食自己,而國企管理層容易掏空國有資產,初則國富民弱,繼而全民皆輸,無論稱為國家還是列寧資本主義,都不是可持續的發展。

世銀認為,中國刺激經濟的效果明年會劇減。BBC更引述劍橋大學的華人學者說,不出三年,各國的救市措施都用完後,中國就會陷入困境。說白了,內地目前的好景全靠興奮劑,明年方見真章,三年後可能很大鑊。更有專長日本金融的西方人在英國《金融時報》撰文,指中國用政策來指導銀行放貸,加上貨幣升值【註二】,與日本二十年前同出一轍,最後恐怕難免泡沫爆破、長期衰退。的確,中國的暴發可信泡沫不少、成長遲早會失速,而在全球狂掃資產,也會像當年日人在美國那樣,招致China bashing、在跌市中蝕大本。但中國人比日人能吃苦、轉彎快。以韓國人應對九七年亞洲金融危機看,衰退會比日本輕、復蘇快得多,變天的可能性不大。

「包青天」也自身難保

開放改革以來,每逢美國總統訪華,都有國人視為青天出巡,想攔途申訴。當局也一如應付上訪者般四出封殺。官方這次甚至「搶先」處決烏魯木齊「七五」暴亂的八名維吾爾族和一名漢族主犯。

奧巴馬是美國華人學者口中「歷來對中國最客氣」的美國總統,上任十個月以來,只強調中國對國際社會、因而美國與其合作的重要性,避談人權,講明訪華後才見達賴,令其獲頒諾貝爾和平獎恍若諷刺。

不要說美國和中國人的右派,連歐陸盟友也覺得他「綏靖」(appease)【註三】。

上周一,歐洲領袖雲集柏林,推動一列一公里長的巨型骨牌,象徵二十年前拆除分隔東西的圍牆,觸發蘇聯控制下東歐各國推翻共黨的連鎖效應時,讓最後一塊狀如中國古代石碑的骨牌屹立不倒。新聞片一霎眼而過,看不清楚碑上的書法。但弦外之音甚明:世界距離自由只剩最後一塊絆腳石,奧巴馬,你也要推一把,不能因為在經濟和國家安全上有求於中國就不顧人權!

但現在美國失業創新高、金融壓力未解、反恐戰事泥足、醫改觸動太多利益,奧巴馬逐漸由民望最高的新總統變成空言誤國的大嘴巴。最近更像台灣的馬英九,親自站台仍無法挽回執政黨的地選敗績,令人質疑他一年後領導執政黨贏得中期選舉、三年後個人連任的機會。

何況就在他出訪前,有阿拉伯裔軍人在美國最大的軍營內開殺戒,傷亡遠遠超過美軍進攻伊拉克、阿富汗以來的單一行動。事後發現,美籍兇手Hasan痛恨國家攻打伊拉克,與伊斯蘭同道有聯繫,令人懷疑美軍已遭「聖戰分子」滲透。但為防國內的阿拉伯裔和伊斯蘭信徒遭歧視,軍方的防恐能力遭質疑……自己也有阿拉伯名字Hussein的奧巴馬不提慘劇的緣由和責任,只承諾將兇徒繩之於法。時值美國在阿富汗戰事中進退兩難、對巴基斯坦境內的恐襲束手無策,Hasan發難相信不是巧合。就業和為對外戰事止血對選民遠較中國人權來得迫切。只有一位在六四中嚴重傷殘的民運鬥士才會說,奧巴馬如果接見中國政府討厭的人,會贏得選票。

與此同時,中國的周邊國家紛紛在奧巴馬起行前給他難看。伊朗控告美國行山友搞情報、北韓與南韓開火……顯在逼奧巴馬親自上門,勿以為中國可以斡旋。印度亦「適時」讓達賴重訪西藏以南,五十年前流亡時途經的中印爭議地區,以示我手裡也有牌,不要以為搞掂中國就天下太平。俄羅斯人則擔心,奧巴馬與中國搞G2,自己沒戲唱。

法律出身的奧巴馬即使想在中國扮演包青天,也得先處理哈佛師妹Harms為中國未婚夫在安徽被扣的申訴。這位美國女子上訪多月無果,在師兄訪華前去信胡錦濤、上京等候。公安部長據說已下令處理。這當然是中國內政,但奧巴馬有弟弟常住深圳,會關注案情的處理是否合法合情。

奧巴馬在來華前接連懲罰中國產品,預告重點談匯率、經貿上有「突破」,都是對選民交差。人權上除了重申基本價值,恐怕只能由駐華領事館邀請中國博客對總統出題。與異見人士見面,長遠來說不如讓中國的新一代更能接受「普世」價值,避免重蹈老路。

註一:電腦特技鬼怪亂神無所不能,我覺得很膩,沒有看。但據報載,美國導演被去年的四川地震救災觸動,或許也因為痛恨布殊,以致揚中抑美。戲裏的解放軍用普通話安慰沖天大海嘯的難民說:「黨和政府一定會幫助大家重建家園。」最後美國關門自保,只有中國接納難民。看來三年後,紐約的自由女神應該搬到上海外灘。

註二:奧巴馬突出對華逆差、講明匯率是訪華重點。中方則默認人民幣會加速升值,被視為藉此換取美方不談人權。

註三:指外交上但求和平而姑息「壞蛋」。源自二戰前夕面對強勢崛起的希特勒時,委曲求全的英國首相張伯倫。

2009年11月9日 星期一

互聯網慶祝四十歲生辰

原載《信報》<兩地一檢>專欄 2009 11 09

上周煲呔見泛民,為政改熱身。雙方至少要磨半載一年,最後甚至可能原地踏步,恕我今天逃避。

上月二十二日,微軟推出新一代Windows。但上一個版本Vista風評太糟,這次刻意低調。相對Vista華而不實,Win 7以返璞歸真獲得好評。但IT網絡造就新一代王國Google後,微軟PC-bound(「隨機」)的霸主地位已經告終。這次發布的冷清似乎預示了微軟的未來。我還未用過Win 7。但單獨買軟件不划算,想玩Win 7的多觸控熒幕不如買預載的新機。

相當於人類四個世紀

Win 7誕生一周後,互聯網慶祝四十歲生日。四十是港澳《基本法》裏閱歷足夠當特首的不惑之年。但網絡是人類歷史上發展最快因而最具「年齡歧視」的發明之一,四十年相當於人類四個世紀。我早就脫節,很多新玩意只聞其名。

同期內,iPhone宣告登「陸」。但一如3G,銷路平平。坊間有兩種解釋:山寨機頂爛市;當局封鎖了iPhone的WiFi上網功能。但其實,山寨版除了外型,並沒有iPhone的功能,內地又很少WiFi熱點,手機是否有此功能分別不大。這兩種答案都是借題發揮,前一種反盜版,後一種反專制。實情恐怕是,Apple電腦不像PC有廉價的相容產品,內地用者少,作為品牌還不成氣候。至於說3G,月費動輒數百元,連香港都未普及。在內地又上不了YouTube、Facebook、Twitter,要3G來作甚?

同期內,互聯網「聯合國」通過,今後可用本國文字為網站取名。但正如香港的中文與英文,名義上的平等不等於現實。鍵盤以拉丁字母為本,輸入其他文字要死記一套按鍵對應法,有人視為畏途。本報網站若改稱「信報財經新聞.com」,海外擁躉肯定叫苦。

手機貼身、省電,滲透率三倍於電腦,近年更日趨全能。Google讓用戶向無鍵盤的手機讀出要搜索的詞語(雖然在香港容易被旁人聽見);廣告商藉網絡鎖定用戶所在,提供附近的資訊。業者由機種鬥到作業系統。Google是網絡的產物,信奉「反經濟」的free culture,免費提供網上服務,藉其他途徑賺錢。但微軟發迹於網絡前,堅持供求有理,用壟斷價來出售獨市產品。為了取代「落後」的價值觀,Google刻意搶微軟的地盤。除了用cloud computing的免費服務打擊微軟的Office軟件,也用作業系統Android進逼手機版Windows。微軟創意枯竭,前景堪憂。

電子書成今年里程碑

IT今年真正的里程碑是e-book。電子書閱讀器存在多年。但電子書要比紙張書便宜才有人買,出版商不願意犧牲慣性收益來開拓新市場,翻書長大的一代也拒絕看熒幕。直到年前Amazon憑着網上書店王國的實力,才用閱讀器Kindle(點燃)了星星之火。但將近三百美元一部,只能下載Amazon的書,檔案又不能用電腦、手機閱讀,刺激Sony、Google等加入競爭。機種相信很快就會多如MP3,最終融入手機、iPod和電腦,令Kindle遭到「創造性的毀滅」。

說到底,現在的手機都能用來看書,為何要多帶一部體積更大的?柔性熒幕可能年內面世。到時,手機可以拉開熒幕,大如一般書籍。想看的書如同最愛的影音,都可以存入手機,隨地與親友分享。而正如電子版的百科全書,文字以影音為輔可加深了解。讀者可以在書旁留下「眉批」、將金句傳給同道。舉個例,毓民的文集插入他的立法會錄影、再由他本人讀出,肯定比純文字暢銷,選票也更多。弱視者更可放大字體、加強熒幕亮度。除非想學關雲長,捲着線裝書挑燈夜讀,否則看不出為何非看紙書不可。

由於政治原因,兩岸三地以大陸民間最熱心紀念「網絡四十」。繼去年的《零八憲章》,有人挾人數多過美國人口的中國網民社會,拋出《網絡人權宣言》,同時在港出書挺博客維權。體制內,文化潮流雜誌《新週刊》上月十五日號推出《二○○九網絡生活價值榜》的封面專輯,高舉《互聯網十大價值》。所選出的年度最有價值網站很值得港人參考。時事雙週刊《南風窗》上月二十一日號以《網絡政治新透視》為封面,提醒讀者胡錦濤視互聯網為輿論「放大器」。胡是否在提醒下屬,慎防人間的小事在網上炒成大事,星火燎原?

《南風窗》只講理論、不提實例,降低了話題的敏感性,但用意甚明。該刊認為,內地網民正超越意見表達的階段,「向行動靠攏」;明年三月的「兩會」就知道,中央會否借網絡來推動政改。但當局近年不惜一切維穩,我猜加緊控制的可能性更大。

網民利用傳播面積大、成本近乎零的網絡特性來對抗封鎖、進行政治動員。但正如香港近日有人透過網上集結、首次衝擊禮賓府,宣洩多於實際。面對在位者在網絡上的反制,暫難言勝。烏魯木齊「七五」暴亂後,新疆自治區索性關閉互聯網。未聞西方網民表示關注。

「搜狗」功效神奇

最後為普及文化賣個廣告。我在廣州讀書時學過拼音,開始用電腦後,懶得背倉頡鍵盤。但繁體視窗的拼音輸入是為台灣注音設計的,每打一字都要按「1234」的其中一個來附帶「四聲」。而且,同音字按文理轉換成最接近的文字時,準確性不足,經常要在同音字裏做選擇。

期間曾求索於大陸軟件,但都不適用於繁體視窗。直到月前碰到繁簡視窗兼容而且免費的「搜狗」(sougou),試用後發覺功效神奇。雖然毌須打四聲,但轉換同音字有八九成把握。只要符合普通話的文理,十幾個字的長句也能轉換。待選同音字的先後次序大致符合在中文裏出現的頻率。搜狗雖然不明何謂「升呢」,但只要打一次,下次再打就會排在同音字之首。而且不論用繁體還是簡體視窗,按一次鍵就能設定打繁打簡,同一句話可以夾雜繁簡體。更意想不到的是,搜狗幾乎每天選錄新聞潮語,通過網絡更新詞庫,以維持同音字轉換的準確性。

有沒有缺點?當然有!但相對好處,我可以接受。

2009年11月3日 星期二

自作孽不可活?

原載《信報》<兩地一檢>專欄 2009 11 02

我上周隨本報放重陽假,期間看了兩本有關國際的書,覺得頗有啟發。今天本欲以此為題,不料繼美國總統,曾特首也對傳媒發動「自衛還擊戰」,較高較遠的話題只好讓路給眼前激情的演出。

奧巴馬把美國收視率最高的右翼新聞台Fox(霍士)列為「敵人」,憑的是高票當選和過人魅力,賭的是醫療改革等歷史性偉業過關的機會。美國人打從小學起,就在班上搞選舉、討論公共事務。香港的「政治家」在美國恐怕連鎮長都選不上,最忌東施效顰。

在劣勢中回罵傳媒形同自殺,曾特首能否捱完餘下的三年,頓成疑問。論力度,這次倒風較六年前五十萬人上街令董特首提早引退還差得遠。但適逢「北風」南下,重感冒怕少不了。《施政報告》得分創新低後,曾蔭權被指奉召北上聽訓許是讕言;但溫家寶重申挺港時,不再說「支持特首依法施政」則是事實。

既定代價

就有關他「益親戚」傳聞的處理手法看(見上月十九日本欄),曾蔭權指「個別報章……無中生有、惡意中傷」,並非全無道理。但民望低,加上當年曾以高官身份,為留英學醫的兒子返港執業出頭,對於新近的指控,市民寧可信其有。

在自由社會裏,當權者與傳媒雖然都是服務公眾,但後者代表公眾監督前者,雙方在本質上對立。而對公眾來說,當權者操生殺之權,理應禮讓傳媒,即使捕風捉影、「惡意中傷」,也只能咬碎銀牙和血吞。說白了,當權者受傳媒氣是權力既定的代價,雙方的關係如同藝人與娛記。娛記「睇死」藝人靠他們宣傳,因此除了報道娛樂界的宣傳活動,也根據自己的喜好,真真假假地塑造聳聞、挑動爭鬥來上位、賣錢。藝人只能當作見報的「廣告費」。

由於讓傳媒享有優勢才能有效地監督當權者,美國兩百多年前就在憲法裏加入《第一修正案》,授予傳媒尚方寶劍,並且在三十多年前,首次對總統開鍘。但有權必有濫,有行業就必有保護主義。當權者若「官字兩把口」,傳媒也有「無冕皇帝」之稱。既然黑白分明的投訴絕無僅有,當權者若官官相護,傳媒有發言權在手,為了行業的面子,又怎會不側側膊?

傳媒也藉着善言,誇大其監管者的功能,掩蓋以窺私、起哄來迎合受眾,從中取利的一面。在現實中,「狗咬人不是新聞,人咬狗才是新聞」的美式yellow journalism、Give Me A Murder A Day(英國傳播學者Kevin Williams著作的書名)的英式小報永遠不缺。只不過在網絡時代,murder 換成了 rape。

選擇「自焚」

扒糞在理性時代是小報的專利,大報不屑;但步入感性時代後,主導着除財經外所有的新聞(由於財團的震懾力,財經新聞最「乾淨」)。權貴出風頭不是新聞,出醜才是新聞。因此,give me a scandal a day! 證據不夠就用語氣搭夠。權貴如果反擊,就高舉言論自由、高呼「受迫害」。最後,誰最能扒糞,誰就主導大局。這反過來鼓勵公眾「篤背脊」、博見報。減少濫權的同時,也扭曲了對公正的判斷。

蔡子強上周的《明報》專欄更提醒我們,凡事都有兩面。政客無權時高呼自由;有權後往往相反,連美國最偉大的自由派總統傑佛遜也免不了。後者在野時高呼寧要報紙、不要政府;但當權後認為,報紙唯一可信的內容只是廣告。不用說,他無權時覺得報紙罵在位者是伸張公義;當權後覺得自己是victim。同樣地,繼曾蔭權罵傳媒,政敵長毛也「鬧記者係狗」。原來,對方來自他眼中「世界十大最無恥的報紙」。有關報道沒說是哪份報紙,但可以肯定,長毛如果是特首,罵傳媒更不留情。

這次的倒風始於《施政報告》公布後第三天的上月十六日。多份報章頭條指特首親家代理燈膽,懷疑全港家庭改用慳電膽的政策是利益輸送。接着那幾天,在近月為了雙普選而全力動員對政改方案施壓的右翼民主報A,私怨當頭、逢官必罵的民粹報B,以法律和新聞道德為賣點的左翼民主報C帶領下,全城熱論。期間更爆出特首弟婦持有的雷曼迷債獲「保皇」議員協助,順利索償。

更要命的是事發一周後的二十三日,A報引述「左派」消息說〈特首被傳面聖解畫〉、〈施政報告出爐十日 中聯辦未確認〉;繼而於翌日說〈民怨不斷升溫 突然「召見」有先例〉、〈溫家寶拒撐煲呔〉。

不料,面對中央換馬的揣測,曾蔭權不以實事化解攻勢,更選擇「自焚」。A報二十五日直指其〈學新疆新聞辦 選擇性放料〉。原來,特首辦前晚澄清上述雷曼案時,只知會部分報章,電子傳媒全部「被蒙在鼓裏」。媒體靠消息開飯,不獲對等放料,形同借競爭對手來置其於死地。邊緣媒體遭冷落或只好認命。但若包括影響力最大的電視,全行都會起而對放料者宣戰。

註定輸梗

有媒體咬定「曾濫權」,除了出於公益,也是利用市民對他的惡感來促銷或推動普選。但曾蔭權既然不會為此告到法院,而要通過傳媒來回應,也就不可能以較為公平的法庭式對質來以證清白,而只能與傳媒鬥公關。但既不為市民所喜,嘴和筆又不及傳媒,註定輸梗。

說到底,市民對曾蔭權的惡感源於政治積怨。回歸十二年,歷經董建華「八年浩劫」、梁展文案等眾多事件,港人對政府普遍反感甚至抗拒,寧可信中央。但對中央一再支港既愛且很,愛其實利,恨自己不能自理。

經濟上,市民逐漸深信地產商奸詐、獲政府偏袒,不再接受高地價、由上而下滲透的發展。心裏明白世界已經改變,賺錢不若從前容易,要加強競爭力、發揮創意。但一個多世紀以來,追求短利已成為港人的性格,一時間轉不了型。

接連兩位特首的「失敗」更動搖了港人對中央選人的信心。市民對曾蔭權已失卻耐性,而既然商人和公務員都不稱職,對下任亦不看好。有人在Facebook上發起「全民倒曾力量」,反對「欽點」特首直至達成普選,並於昨天首次到曾蔭權的住所門外抗議。A報用「起義」來形容該群體。危言聳聽在網上見怪不怪,但「起義」通常指武裝反叛,並非大眾傳媒用語。有人或想再次刺激曾蔭權失態,進一步搞大事件。

2009年10月19日 星期一

《施政》轉向無助煲呔脫困


原載《信報》<兩地一檢>專欄 2009 10 19

很久沒講香港,除了共和國六十大壽,更因為本地大事無奈、小事無聊。政經沒出路,只好以八卦、搞笑、驚嚇、互虐來自娛。

經濟上,飽食了三十年的肥狼失卻覓食的意志,要靠兩百頭捱了三十年餓的瘦狼助養。正如曾蔭權上周《施政報告》推銷的「六大產業」,與內地的這種依存關係決定了,我們的經濟主要是分內地的羹、補內地的漏。我們只有法治和金融是內地無法代替的。至於創意,看藝術、建築和設計就知道,優勢不多。

政治上,泛民不抗爭則沒有人推動普選,抗爭則中央為了鎮住泛民而拖慢普選,令我們落入無論爭不爭都沒有普選的怪圈。加上金融危機,中央空前強勢,港人服膺現實、不為政治折腰,泛民感到空前的無奈。社民連想用台式吵鬧來喚醒市民,但港人受英國薰陶,愛紳士不愛爛仔,掟蕉很快就變成一招。醞釀中的議員「總辭」相信也只能製造些尷尬。傳媒會炒作,西方領袖會口頭關注,但動搖不了中央。何況選民不一定支持全港齊補選,勞民傷財,泛民有可能賺不回辭去的席位。

泛民做不了實事,只好靠監督來卡建制,於是永遠有開不完的會、查不完的事、爭不完的訴求、數不清的弱勢。民生純屬派糖,建設慢過蝸牛。朝野兩敗俱傷。

高調環保 特首被指徇私

全民都感到無奈,但以左右兩端的反應最強。一方面,毓民和長毛鬧得愈兇,年輕擁躉的「階級仇恨」愈深;另一方面,有財團至今放不下殖民地時代的身段,要求法院阻止議會聆訊。雙方各走偏鋒,任何舉動都刺激對方作出更強烈的回應,進一步分化社會。不過,也愈來愈多政客明白,apology is cheap。一有事就賠禮,只待民情冷卻、焦點轉移。但道歉、重犯再道歉,天知道改善了多少。

泛民強攻普選雖處處碰壁,但從這次中環政府物業放棄高密度發展即可知,文化人軟攻保育的隱性政治議題卓有成效。建築和設計近年成為全球的新宗教,保護建築物這種體積最大、外形最顯著、人人不可或缺的設計,成為護教的聖行,社會富裕後的懷舊情緒被包裝為「集體記憶」,感動了市民。說到底,反對拆卸舊建築是透過打擊地產「奸」商來動搖港式賴以繁榮的高地價政策,撕開資本主義「唯利是圖」的本質。

曾蔭權以往的《施政報告》慣性派糖。這次不但「低糖」,更要市民製糖,據說「最多人不滿」。但積極引導經濟,削減地產份量,藉着保育中環間接為各區設限,扭轉了在保育上捱打的局面。不料被兩個「適時」的話題轉移了焦點,周五幾乎全港頭條都說,特首親家是政府為全港更換慳電膽的「大莊家」,當局就政改展開諮詢前夕,死谷普選的《蘋果日報》借勢狂攻,指曾蔭權多年來「屢次濫權」、「親疏有別」。周六的頭條「煲呔變阿扁?」雖然是引述議員,但毫無常理。昨又引述環保組織說,七月底就去信政府,投訴官方「一直」大量採購曾蔭權親家代理的照明系統,但不獲回覆。但該組織為何當時不說?而所謂「一直」,是否曾蔭權娶媳婦之前就已存在?

官商勾結講了十幾年,市民寧可信其有,不用說大罵煲呔。但瓜田李下太明顯,很少人真的相信,他會笨到「明」益親家。只不過未充分查證可能的衝突就推出政策,被傳媒即日踢爆,曾蔭權絕對失職。至此只有兩種選擇,除了傳媒建議撤回政策,也可以考慮大義滅親,勸親家在他任內暫停代理慳電膽,交同行監督。誠然,尚未證實行為不當,就褫奪某人的經營權,對其他高官形成無形的壓力,有違法治精神。但政治的要求較法治嚴格,特首親家有權參與政府計劃不等於市民可以接受。用高於法律的標準自律,才可望還政府以清白,省卻修例擴大官員的利益申報難以落墨。

北水湧到 港人「房事」恐懼

對市民來說,真正切身的是《施政報告》發表前一天(又一個巧合?),西半山的新樓盤「天匯」聲稱以成交價四億四、呎價七萬一成為全球最貴的分層住宅。一如近月,買家「又」是內地人,《紐約時報》網站當晚頭條報道。與此同時,市場接連報喜:港股收復最高峰的三分之二,道指重上萬點,金價破萬元,廣交會大旺。在近月的美元弱勢中,《紐時》稱,全球衰退下,中國貨價廉吃香,出口地位增強。不用說香港也得益。

但正因市道好轉,市民更擔心。樓價在內地熱錢帶動下,今年來已漲了兩三成。天匯的天價會否推高樓價,令更多市民無法上車?曾蔭權一拍完心口已知錯。有學者指出,香港彈丸之地,豪宅與平宅毗鄰而建,這項世界紀錄必定使鄰近的樓宇水漲船高,區內的樂觀又會感染其他地區,令港人看好後市。

「北水南來」本乃港人的期盼,但若數量足以買起整個香港,到時恐怕又難以承受。一向看好樓市的瑞銀也擔心泡沫比回歸前更嚴重,直指高地價政策可能再造危機。

記得一九八〇年代,日資挾日圓強勢,也曾狂掃美國的豪宅和名牌。美國人恐慌,還以為日人報二戰之仇。但美國面積與中國相若,富甲天下,誰都買不完,香港只是一個城市。地產界的施永青建議限制非永久居民買樓。但目前的投資移民以金額設下限。呎價破萬後,買幾百呎的住宅就可取得臨時身份證。難道我帶幾億來港不能盡買心頭好?到底是限制一次過買入的數目還是持有的單位、呎數,有待斟酌。

香港的樓瘋是內地的延續,即期的北京《地產》雜誌以《中國地狂》為封面。原來自上月起,內地再見「圈地」狂潮,開發商曾經在十天內擲下三百億元。上海地皮「長風」以七十億元成為新地王,比兩個月前北京朝陽區的地王貴三十億。該刊明言,「房地產的『泡沫』已經產生。」但泡沫不止,因為地方官藉賣地來肥庫房從而自肥,官企利用與國營銀行的關係,借入「天量」信貸來玩房地產,利潤遠高於正業;加上風傳人民幣貶值,企業搶購地皮來自保。

內地正在重演香港當年的「盛世」。《地產》說,地王的成交價使大家預期房價漲,房價漲反過來又加強對地價的預期。只要大眾心理處於升軌,市價就會繼續升—直到心理突然崩潰。

2009年10月12日 星期一

兩年後的「雙十」會較好?


原載《信報》<兩地一檢>專欄 2009 10 12

  進入正題前,先補充一句:本欄上周與今天的照片是友人楊必興的作品。

  本港上周有三個頭條男人和一個登上學術祭壇的小「天后」,隨便選哪個講都很吸引。但十月初是兩岸的大日子,上周講過大陸六十大典的豪氣,今天理應把篇幅交給對岸。

  台灣因為「八八」雨災,前天低調紀念「雙十」,但予人的感覺不是痛定思痛,而是低迷。馬英九在演說中讚揚災民自救、羅列台灣的成就,本欲為台打氣,但低頭讀稿、滿口數位、語音單調、神情呆板。除了建議兩岸由「存」異提升為「化」異,態度積極,其餘乏善可陳。台下的政要頻頻翻動講稿,顯得不耐煩。台灣的前景和蔣介石當年失去大陸的原因,可在此中尋。國民黨並非沒有理想和人才,遷台後文人學者輩出,但頭巾氣重,不像日本和新加坡,在儒家土壤中融入西式思維時,能擺脫士大夫的陋習。馬英九若想連任,趕快向哈佛學弟奧巴馬請教演講之道。

激情多於內涵

  由於馬英九讀稿的悶氣與胡錦濤閱兵的「霸氣」太懸殊,右派力稱「專制國家才慶祝國慶,不慶祝才是民主」。換言之,大搞生日派對的大陸低俗,不慶生的台灣才高尚。但可惜,雙十前夕的一則「小事」,彰顯了台灣政治激情多於內涵的弱點。一個持有圓明園鼠首、兔首銅像,但因為支援達賴而拒絕將這兩件中國國寶交給大陸買主的法國人,據說想轉贈給台灣故宮博物院,但後者以事涉爭議為由拒絕。

  所謂爭議,當指大陸有人聲言告到法國,怕扯上官司。但國寶失落百年,難得回歸,為何不能放下文物「行規」,先讓其返回華人世界,再從長計議?台北故宮大可以請馬英九轉告對岸,大陸如果打贏官司,台灣必「依法」交還銅首。萬一打輸或放棄控告,銅首就留在台灣,歡迎陸客來看,更可以匯合兩岸的銅首巡迴兩岸。總之,只要法方肯交出,就確保銅首永遠不與華人世界分離。

  法國人拉丁性格,情緒化、效率低。對大陸來說,讓台灣保管銅首,不但好過官司拖拉、傳媒嘲諷、藏獨竊笑,更可以透過兩岸合作收回國寶,逐步形成制度,規定兩岸人民共同擁有兩岸的文化遺產,權益對等、不能分割;進而希望兩岸共用的制度由文物擴至其他方面,最終邁向全方位的「兩岸共同體」。

  這對反共的收藏家也有好處,既可完璧歸「華」、卸卻道德包袱,又不必與大陸打交道。而兩岸既為共同體,全球華人也不會介意文物是交給哪一方。勇於完璧的外人,華人視為朋友,兩岸可褒獎其對文化的貢獻;反過來,對堅拒還中國文物一個公道者,請全球華人記住他們的姓名。至於綠營,他們也認同華人的概念,應該可以在文物上超越族群,與藍營攜手解開法國死結。

  法方若以禁止運往大陸作為交還銅首的條件,大陸可以反過來,把大陸上所有的銅首借給台灣展出,讓「兩岸歸一」,同時請台灣複製法方交出的銅首,送往大陸供奉。與此同時,由兩岸攜手呼籲失落的銅首公開下落,讓一套十二個的生肖銅首盡早團圓。

  我只想到三種情形,台灣有理由不收留銅首:持有人非法取得(例如偷、搶、強購)、所支付的代價來源不正(例如貪污、販毒、贓款)、要求以不當的條件作為交換(例如特權、特赦)。台灣故宮除非偏綠(陳水扁任內推動「去中國化」時,故宮一度在文物上揚台抑陸),以爭議為由拒絕幫大陸收回國寶,否則排斥送上門的珍寶,太不用腦。

馬政府弱點畢露

  相對於文物,達賴和熱比婭訪台的爭議更暴露了馬英九政府的弱點。達賴月前赴台為災民祈福。近年逢達賴必反的大陸,這次只是隨口批兩句,顯然是不讓綠營做文章。台灣只要及早說明達賴一不見官、二不談政治即可。現在一再限制達賴的行動,既得失信眾,又被指對大陸「卑躬屈膝」,連帶對岸也失分。

  熱比婭記錄片在台播放和赴台的問題就更好處理。這位流亡的維吾爾族領袖一缺少魅力,二被扯上新疆的暴力,三則只在「突厥族」裏有擁躉。綠營在陳水扁案中長期捱打,苦於無招,才借她來將馬英九和大陸的軍,轉移目標。但人選太差,大陸只要循例罵兩句,馬英九大方地讓紀錄片播出,台灣民眾自有公論。

  至於申請入境,既然反恐是國際潮流,只須說熱比婭主持的世界維族大會富爭議,在新疆「七五」暴亂的陰影下,讓她入境可能予人錯覺,令台灣更難發展國際空間。重返國際舞台是台灣多年來的宏願,沒有人會用來押寶。但馬政府提到熱比婭時,使用「恐怖活動」的字眼,有如說讓她居留的美國窩藏恐怖分子。

  由達賴和熱比婭兩案即可知,台灣政治長於選舉操作,短於外務。綠營草根味重,或情有可原。但國民黨與美、日打了上百年交道,對外仍然信心不足。這使我想起四十年前釣魚台的主權爭議剛爆發時,國府上對美、日「忍讓」,下對台灣留美學生邊疏導邊打壓,以致自己培養的精英反過來支持大陸「抗日抗美」,重蹈抗日和內戰的覆轍,最後要靠大陸文革的恐怖才喚醒這些台灣左仔左女。

對外缺乏底氣

  但話說回來,台灣對外缺乏底氣,原因是自一九七一年聯合國席位被大陸取代,特別是七八年大陸開放後,與國際社會脫節。一方面歷來唯美是從;另一方面僅有的建交國都是唯利是圖的蚊型國,以致對外不是太謙卑,就是太自大。但大陸發展到今天,應該可以相信,讓台灣以中華民族成員的身份重返國際,重建尊嚴,不會有利台獨,甚至可以遏制狹隘的本土意識。

  由於馬英九與達賴友好,大陸最怕台、藏、疆三獨合流。但國民黨承繼創始人孫中山的遺訓(馬英九前天發表演說時,才對孫先生的遺像鞠躬),只要不被綠營在選舉上逼得走投無路,都不會放棄「漢滿蒙回藏五族共和」。因此,兩岸想要重新融合,最佳的保證是國民黨有足夠時間重建兩岸紐帶、與對岸更新文化認同,使大陸對待地方意識較為寬容,而台灣意識得以轉化為在中華民族下的家鄉自豪感。

  馬英九決定兩年後隆重慶祝「雙十」一百周年。這兩年內,台灣若能逐步洗脫四十年來在國際上的屈辱感,將可以大大消除分離的意識,更有助於內部的穩定。

2009年10月6日 星期二

毛澤東原來開的是百年期票

原載《信報財經新聞》<兩地一檢>專欄 2009 10 05



國慶六十週年金紫荊廣場上供公眾留影的香港小朋友雖然有點疲累、迷惘,但他們是幸福的,肯定看得到四十年後溫總承諾的民主。──楊必興攝影(phyang.org)

  共和國六十大典不惜代價征服技術難關和政治挑戰,上周終於以舉世罕見的氣勢和精準度上演。由於事前廣泛宣傳,國人對其規模之大、步伐之整齊、武器之精良(還有短裙的兵花)有所預期,這次閱兵較去年北京奧運的排場更為震撼。但除了顯示國力、重申「槍桿子出政權」,政治上並無新意。

  發展中國家喜炫耀軍力,但在全球化的消費時代,沒有人能再憑軍力稱雄,否則,軍事第一強國就不會因為金融爛污而要向全球道歉,戰後軍力嚴格受限的日本和德國也不會高居世界經濟第二、三位。最近正式成立的G20集團更說明,軍力甚至不是國家「升呢」(香港「潮語」。「呢」者,英文 level,也就是級別、水準的首音)的關鍵。但中國的軍事確有必要向和平時代過渡。在抗日和內戰時期,軍事決定國是難免。但建政六十年後,軍隊應由黨軍轉化為「國」軍,隱於無形。

中國發展的動力

  反過來,也無須因為西方很少閱兵,就把中國閱兵比作戰前德、日的軍國主義。過去這六十年,中共對外名義上是馬列國際主義,骨子裏不脫「王道」的夢想,重友輕利,但分不清阿諛與真誠,更為了「支援第三世界」,打腫臉充胖子。多次對外出兵,除了韓戰是自討苦吃,其餘大都是對方打上門。而且,打贏後反而退回原地求和。真正應該詬病的不是擴張,而是不惜人命、對敵過於慷慨,與蔣介石「以德報怨」同樣一廂情願。直到近年高速發展、急需資源,才反過來對外以利為先。但為了確保資源供應而忽視公義,又予人另類帝國主義的口實。

  正如日本派兵海外執行人道任務會招來中國人的疑慮,中國近年派兵協助聯合國維和、派軍艦到海盜出沒的非洲東岸為商船護航,也被說成為擴張鋪路。但去年的四川地震提醒我們,災難無國界、無定時。解放軍可以強化救災功能,應邀外出救援,成為現世的「觀音」。

  閱兵只是展示軍人的職業技能。天安門廣場萬計平民演出的晚會更能說明社會的特質。少了京奧炫目的多媒體演出,節目略顯平淡,宣傳性也強,但一些歌曲和場面仍然能夠凝聚國民。更重要的是,演員事前的地獄式操練,可能只是與上千人不露臉地同步揚手舉物,在電視上出現幾秒。這種「螺絲釘」式的參與需要個人高度的「奉獻」、巨大的動員和執行力。背後的支柱是民族自豪感伴生的集體意志和紀律,非只靠財力達成。

  這可能就是中國發展的動力。誠然,缺乏獨立思考的愛國可導致極權。但看表演者在鏡頭前爭相揮手即可知,個人主義已經生根,與北韓無面目的群眾有別。國人從孫中山所謂的「一盤散沙」和文革中萬人一面的兩個極端走到這一步並不容易。可質疑的是,再過十年,社會更富裕、更個人主義後,是否還有這許多人願意為共和國的七十歲生日當螺絲釘。

勝方比敗方更可怕

  胡錦濤和溫家寶上周的講話主要是翻炒舊口號。溫雖然說中國正處於「新的歷史起點」,但講不出所以然。兩人餘下的兩年半任期,看來會「按既定方針辦」,在維穩中繼續發展,但微調成果的分配和發展的比重,緩和階級矛盾和生態失衡。胡所謂「科學」發展,是為鄧小平和江澤民的硬發展作補救。

  值得一提的是,顯然獲胡首肯,溫在國宴上承諾,四十年後達成民主。具體地說,中國將會在百歲之年完成「富強、民主、文明、和諧」的社會主義現代化。但事後絕少引述,看來沒有人當真。的確,毛澤東一死就變天,胡溫又怎管得了四十年後?現在訊息即時、市場全天候、全球扣連,誰也不能擔保這樣長的期票能夠兌現。再說,中國憲法裏的言論出版、結社集會等自由與西方差天共地。溫所謂的「民主」也可能與常人的理解有別。

  何況,將現正上演的內戰片《建國大業》與中共治國六十年作對比,再好的承諾也只能觀其行。毛澤東當年用「反獨裁」來號召國人推翻蔣介石;但得國後倒打一把,比蔣殘酷得多。如果六十年前的人知道毛開出的「民主」是百年期票,肯定會多給蔣一次機會。

  中共建政既說明,國民黨輸掉大陸咎由自取,但也說明,誰輸誰贏都只是兩千年王朝興替的變調。起兵反朝廷時「替天行道」,得天下後重蹈前朝覆轍,成為下一個替天行道的目標,印證權力使人腐化的規律。國共當年的區分,有權和無權更大過主義和武器。無權時好話說盡,有權後獨裁如一。不幸的是,勝方比敗方更可怕。胡溫如何說服國人,他們這一代共產黨人已擺脫了帝皇的夢魘?

  也許,我們只能寄望於社會的變遷。美國由戰後最動盪的一九六八年過渡到去年黑人首次當選總統,剛好是四十年。那一年,黑人領袖金牧師被殺,誰也不會把萬里外耶加達的一個美國黑人小學生當真。同樣地,三十年前,誰也沒有想到中國會變成今天,現在的上下兩代看待傳統大不同。政治局常委以連任一屆、十年一換算,主持百年大典的總書記今天還在上高中或者大學。四十年後,七十歲以下的人都在網絡和全球化中成長。到時中共怎樣看待與時俱進?像當年的東歐,被反共浪潮淹沒,學前蘇聯主動放權,還是說找到第三條路,民主、公義與效能兼顧……沒有人說得準,但也沒有人能排除所有的可能。而很難想像,民主到來的一天,會不包括平反六四、全國範圍的普選、解開西藏和新疆的死結、立誓就台海兩岸永不再戰。

巨製配合中共反貪

  六十周年的兩大影視巨製都突出內戰後期蔣經國反貪腐,而且採用同一個場景,對白尖銳,明顯地借古喻今:  
「反貪腐是大事。反,亡黨;不反,亡國。」電影《建國大業》裏的蔣介石就經濟面臨崩潰時對長子蔣經國說(在戲院裏無法筆錄,事後純憑記憶,字眼或有出入);  
「黨員普遍官商勾結、軍商化一。」劇集《解放》裏的蔣經國對蔣介石說。

  兩部精心策劃的製作「重複」同一段戲,要說是巧合,不如說是配合中央反貪。但在現實裏,中共會有「打虎」的蔣經國嗎?戲裏的蔣經國反貪觸動連襟孔家後,遭繼母插手、父親否決。中共反貪又會否在常委的層次上觸礁?

2009年9月30日 星期三

六十年的一「家」之言

原載《信報》<兩地一檢>專欄 2009 09 28

  前後花了四天,才啃完建政六十年的電視長劇《解放》。戲裏的毛澤東博古通今、料事如神、愛民如己,與黨內高層合作無間。但無人不知,毛得天下後修理功臣,不少含恨而終,人民也受苦受難。當局想藉毛的建國形象來重建國民信仰,但好到難以置信。

  近年講毛打天下的片子氾濫,但講他得天下後的片子很少,似乎默認毛「建國有功,治國有罪」。起碼,講毛建國容易聽得進,說為毛治國好只會愈講愈糟。本周公映的「獻禮」片《建國大業》也只講到一九四九。

合法離國非法來港

  但《解放》用五十集來重演各場大仗,單單地名、軍隊番號、司令員姓名就看得昏倒。最後只覺得:蔣介石被毛牽着鼻子走,國軍則幾乎沒打過一次勝仗。後來在圖書館找到軍方在○一年出版的《中國解放戰爭》,才發覺劇集幾乎是此書的翻版。

  但我還是看到底,因為想重拾兒時廣州「解放」的感覺。不料,當時共軍由北打到南。也許長江以北失陷後,國軍無心戀戰,《解放》用四十九集來講江北的戰役,只用一集帶過江南的半壁江山。

  的確,當年廣州易手毫無驚險。我那年四歲,與父母和叔叔住在現在越秀區的大新路。國府撤出前,雖然不時要走警報、下防空洞,但沒聽說附近有房子被打爛、有傷亡。最響的炮聲是國軍炸斷市區唯一的大橋海珠橋。

  而也許想走的人都已走了,餘下的人抱着醜婦終須見家翁的心情,並不驚慌。還記得那天到來時,我躲在四樓天台的欄杆後,看軍人沿着大新路進城。當晚,門口好像有軍人露宿,大概是共產黨所謂的「不拿百姓一針一線」。此外的變化是回到幼兒園時,國歌由「三民主義,吾黨所宗」改成「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

  但「輕鬆」的感覺很快就告終。父親被劃為「小資產階級」(相當於香港的中產),捲入「三反五反」,被勒令交出在國府治下賺的「不義之財」。但這種舊賬算不清,做生意的人都很苦惱。幸虧父親店裏的老闆去了台灣,在廣州只剩一兩個夥計和一批存貨,逼不出名堂,交些錢就過了關。但側聞父母說,不止一個熟人自殺。

  母親出身清末的官家,最怕窮,廣州易手前就決意要走。但父親捨不得店舖,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我和父親最終得以躲過其後的浩劫,要多謝我母親。母親出走後,父親不得不申請來港團聚,終於在反右前夜獲批單程通行證。但五七年的香港嚴控入境名額,據說有成千上萬單行證客在羅湖(或者說寶安)輪候,父親於是帶我經澳門「屈蛇」。換言之,我們合法離開內地,但非法進入香港,幸虧當時偷渡客一上岸就是神仙。

  父親在上海復旦學土木工程,在廣州做小生意,從來不談政治。但後來聽親戚說,父親抗戰時為重慶的國府當過差,一旦有運動,可以被說成「特務」。而不巧我同父異母的哥哥在內戰末期讀大學時左傾,背着父親去參軍。共產黨在野時,把一家人分屬國共看做統戰的本錢,但當了權後就反過來。聽說哥哥為了劃清界線,供說父親藏有手槍(我沒問,哥哥是說父親在重慶時有槍,還是說解放後在廣州有槍。這是歷史反革命與現行反革命,也就是勞改與槍斃之別),更到上海姑媽處截住當時在那裏寄養的妹妹,不讓她來港與父母團聚。妹妹後來上初中碰上文革,成為下鄉知青。十幾年後才得以來港,失卻上學的機會。

父親哥哥一段往事

  現在回想起來,就憑家人供說有槍這一點,父親只要晚幾個月來港,就逃不過反右,更不要說其後的文革。而父親與我在五七年離開,不但避過了五八到六○年的大躍進,更反過來成為大饑荒中接濟親友的主力。父親當時出糧,最大筆的開支是為我交學費和給親友寄糧油。

  我哥哥也不好過。以大學程度從軍,在四十年代末可能百中無一,而且與家庭決裂,赤膽忠心,但擺脫不了父親的過往(父親一向不談往事。只知道籍貫是「安徽太平」,因為我上學要填報,以及住過上海,因為上海話講得最好、朋友都是上海人)和家人在香港的咒詛。服役將近四十年都入不了黨,也無所謂晉陞。除了分到一套較大的房子,最大的安慰是子女成才,得免重蹈他愛黨、但黨不愛他的覆轍。他當兵給廣州家裏帶來唯一的好處是一年看一兩場戲。每逢十一這類大日子,父親可以帶我去中山紀念堂看招待烈屬(捐軀者)和軍屬的表演。

  兄弟姐妹裏,以哥哥最像父親,忠厚內斂,與世無爭,滿腔委屈都吞在肚子裏。改革開放後,聽說曾去信父親表示歉疚。我當時不在港,只知道父親年邁體弱,難以北上,哥哥則身為軍人,無法出境。直到父親離世,都未能當面為這段國策造成的父子恩怨來個了結。兩人最後一次見面是五十年代初父親住在廣州時。

  父親離世後,我去瀋陽看哥哥。但他很快就走到了人生盡頭。哥哥不說,我也就不問,文革期間,他是否因為父親而受過苦。按常理,當局要求軍人有更高的「階級覺悟」。

  同樣不幸的是,可能因為哥哥說他有槍,父親來港後直到八七年離世,再也不敢踏過深圳河。父親與上海和廣州的弟妹很親。作為長兄,父親來港前,負責照顧我輕微弱智的叔叔,來港後把我妹妹寄託給上海的大姑媽。沒想到父親五七年來港後,與弟妹即成永訣,我也沒有機會再見到小時候帶我逛街看球的叔叔。

無財無勢隨遇而安

  我始終不知道父親怎麼看政治。他不會喜歡共產黨,但既然在廣州留到五七年,相信也沒有加入國民黨。他來港後在書店打工,總店在台灣,每年隨同行慶祝雙十,掛幾天青天白日滿地紅、在「做伢」才有雞吃的時代飽餐一頓。

  在港三十年,好像晚年去過一次台灣。父親也絕少談港府。身為難民,不要說英文,連粵語都很普通。我們最接近建制的,只是家對面的深水埗差館。

  但與六十年來的千千萬萬人相比,崔家在大陸上還是幸運的,雖然是中產,但無財無勢、無口無筆、隨遇而安。既不鬥人,也很少被鬥的誘因。論討債,前面怕有一億人。我就更幸運,父親、哥哥、妹妹沒享的福都給了我。真的搞砸了,那也是我自受。

  現在我父親那一代崔家,連帶我的哥哥姐姐都已不在。此文也就當作大時代的一顆微塵吧。

大壽來了,準備看戲

原載《信報》<兩地一檢>專欄 2009 09 21

還有十天就是共和國的甲子大壽。作為頭號賀禮(有人也許會比作慈禧六十歲那年挪用軍費興建的石舫),電影《建國大業》的戶外廣告,右邊約有三分之一是贊助商的招牌,比戲裏「毛澤東」「蔣介石」的造型更搶眼。

官方賀壽要找商業贊助,驟看有點突兀。但想到高雄邀請達賴來祈福和準備播放宣傳熱比婭的電影後,陸客群起退房,也就醒悟過來。在消費時代,十三億人最犀利的武器不是下週四在天安門前展示的導彈、軍方夢寐以求的空母,而是佔人口可能一成的LV黨。這家香港珠寶店獨家贊助國慶「主旋律」後,或會成為內地旅行團指定的購物點,內地分店也更深入人心。

《建國》上週三起在內地公映後,從各方溢美之詞,可以看出官方借文藝來推動國家意志的策略:「用修辭、娛樂來潛移默化」。說白了,就像做廣告,一切志在推銷(有人會說洗腦),技巧盡可靈活。

片子講述共產黨如何在一九四六年到四九年的內戰中把國民黨趕到台灣,在大陸建立中華人民共和國。這本來是港人應該知道的重大課題,但娛樂版給我的印象是「龍套」:二十一人執導,內地、香港一七二名大牌參演,每人平均不到一分鐘。

更滑稽的是,素以政治IQ著稱的影壇大哥據說想扮演毛澤東。但對當局來說,誰上天安門城樓宣佈「中國人民站起來了!」是千古大事,連「國際巨星」章子怡都只能演無名的跑腿。大哥成最後只當上記者,被派去採訪民主人士李濟深。

為了寫此文,我上週末去北角看是否有《建國》的先睹為快版。但只找到題材相同、中央台還未播完的《解放》。五十集的長劇,本文交稿前看了十集(網上有免費點播),但片子的「主旋律」不難明白。

比劇集更能說明問題的是,在專賣內地影碟的店鋪裏,有關國共鬥爭的劇集多不勝數(本欄此前提到兩部:《人間正道是滄桑》、《潛伏》)。我懶得逐一查證製作的年份,但六十大壽的獻禮相信不在少數。

國民黨當年專橫貪腐,失江山乃咎由自取。但六十年後,台灣已實現普選、政權兩次輪替,屢經浩劫的大陸仍念念不忘當年用來罵國民黨的話,只怕像毛澤東說,「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解放》裏對蔣介石的指責,完全可以用在今天的大陸。一開場,國共內戰爆發前夕,專長坦克作戰的蔣緯國對身為國軍總司令的父親展示最新的戰車,說共軍絕不是對手。但當時八年抗戰剛結束,民窮財盡。民意傾向於「和平建國」,對堅持剿共的蔣介石和腐敗的國民黨日漸疏離。毛澤東等共黨領袖精於戰略和宣傳,最終以「小米加步槍」(雜糧和土炮)擊潰無論人力和火力都遠勝的國軍。

但「民心方為本,武器不足恃」這句話,今天也適用於下周閱兵所展示的武器和鎮暴用的武警。內戰時期,農民蔭庇共產黨搞事,把國府蒙在鼓裏。現在的政府在去年拉薩三一四和今年烏魯木齊七五騷亂之前毫無預感,借用毛澤東的話,被淹沒在藏族和維族的海洋裏。

內戰末期,國府士氣崩潰。但「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放諸四海皆准。共產黨今天站在國民黨當年的位置上,維權者也會這樣說。中央不惜工本發展西藏、照顧香港,但藏人仍心向達賴,港人對大陸仍處處設防。

《解放》裏的反戰文人集體上訪,高呼「我們沒錢沒槍,只有良心」,使人聯想到《零八憲章》這類現代的抗爭。戲裏的蔣介石為了首都南京的「觀瞻」,派人在途中毆打文人,不讓其入城請願,也使人想起現在各省市攔截上訪者、香港記者北上被打被屈。

同樣重要的是,國民黨當年篤信威權,打壓甚至暗殺反戰的文人,間接逼後者向左轉。共產黨則利用社會理想和毛澤東、周恩來的魅力,迷倒一批熱血書生。但奪得大陸後,嫌人民不夠進步,強行改造。書生首當其衝,受害之烈令國民黨的高壓形同小兒科。隨著國共角色互易,大陸體制外的讀書人由親共變成親台,甚至「寧獨莫共」。台灣自李登輝時代起,也借助這些人以民主與人文「反攻」大陸。

龍應台的書

中共為了慶祝得大陸,動用國家機器來挑國民黨的傷疤,原籍大陸的台灣人當然不高興。龍應台借新書《大江大海一九四九》來抗衡,有理之至。而十一前夕,當局講明維穩「不惜一切」,日本記者都被打,封殺台灣教授的言論也不稀奇。

但中共和龍教授都是面對本身的聽眾,地盤不同,對觀點上的出入大可看開點。就中共方面,港大學者錢剛作為內行人就看得很準:當局要樹立的是「中共的地位和國家的統一」,「在四九年的問題上,既不能否定「解放戰爭」,也不能刺激當今國民黨當局。」說白了,面對信仰空白,中共想重建權威,《建國》是給大陸人看的,沒把台灣人算在裏面。

龍教授則是為拒絕受共黨統治的文化遺老出頭,重申「禮失而求諸野」(此外還兼為大學搞宣傳)。所謂「以失敗者(指內戰中的敗方)的下一代為榮」,是借大陸老兵遷台後孕育的後裔,例如馬英九、朱經武和她自己,說明國民黨的優秀和台灣人文的優越,否定成王敗寇的同時,令人對台灣被大陸的「銅臭」進逼產生同情。

至於說「失敗者匯聚在台灣,慢慢發展出一種遠離戰爭、國族的價值觀,一種溫柔的力量....這才是文明的價值!」反過來也就是:共產黨雖然打贏國民黨,但只是一群不「文明」的土匪。教授此前不就請胡錦濤「用文明來說服我」?再說遠些,七百年前的中國,北方被「蠻族」佔領。有文化的漢人、南人被貶為劣等,但其實他們才是精英。這個論點對香港也適用,因此我們也感到同仇敵愾。

為台灣抗衡共產黨的強勢有理。但要求國共兩黨為內戰道歉匪夷所思。共產黨建政頭三十年搞鬥爭,後三十年衰貪腐,政治負債磬足難書。真的要道歉,首先要向大陸上苦了幾十年的十三億人,而且大小事件逐一來排隊。有多少人覺得內戰也算一起?

2009年9月14日 星期一

甲子大壽前陰霾密布

原載《信報》<兩地一檢>專欄 2009 09 14

本欄見報多年,首次連休數周。友人覺得突然,問我是否OK。其實筆者早已從外地回港,只不過心情尚未平復。今天「復工」,容我作點交代。

西藏聽得多,早就想去見識。蒙友人打點,上月終於成行。不料策劃了三個月,預定逗留三周,但最終呆不夠三天,而且大部分時間在拉薩的機場、酒店和醫院之間打轉。布達拉宮只在車子路經時瞄過一眼。什麼大小昭寺、黃教三大寺,連影子都未見過。

不過,我敗走拉薩與新聞事件無關。飛抵當晚嘔吐不止,除了入院和撲機票回港,別無選擇。只是連累了妻和同行的友人。

但在拉薩遇見不下二十個港人,包括一團中年客,都只說第一天會頭痛。我特別敏感,可能是早期一場大病的後遺症(但有瑜伽友說,可能是我「英雄氣短」)。今年四月隨官方團上四川峨眉山的金頂,各團友談笑自如,但我一度覺得頭重腳重。如果上三千米的金頂可能有高山反應,同行的官員應會事先提醒。我的例子相信千中無一。拉薩比峨眉山高七百米,我也就劫數難逃。電影《Terminator》裏的阿諾誓言「I'll be back」。我也有此意。但會先調理身子,抵埠後學藏人念「唵嘛呢叭咪吽」。

西藏回來談疆藏

還有半個月就是共和國的花甲大壽。記者在新疆被毆復被屈,令港人再見二十三條立法的「反共」高潮。中聯辦門前的抗議絡繹不絕。為免大慶之前星火燎原,愛國陣營罕見地一致為港人出頭。

六年前五十萬人上街扳倒了特首,如今的曾蔭權權威低落。更適逢政改諮詢,泛民摩拳擦掌。中國人最要面,胡錦濤肯定不希望歷史記載他在天安門城樓上倣傚六十年前的毛澤東,高呼「中國人民站起來了!」那一刻,港人上街高呼「中國無恥,還我公道!」達賴在台灣說,有人抗議他來訪是民主的體現。但中共不那樣想。

新疆屈港記相信並非持有尚方寶劍,但事後中央不得不默認。大慶當前,全國各省市都要靠武警壓局。若兩者不能兼顧,寧負港人,莫負軍人,最多事後派糖安撫。而對新疆來說,讓官方發言人當醜人,目的是「保王」。第一把手王樂泉,維族罵他暴虐,漢族嫌他無能。此前已罷免了兩個下屬,但倒風仍在颳。港人「反國慶」的勢頭萬一壓不住,大概是請「闖禍」的女將鞠躬調職。

我由拉薩回來後,利用專欄休假之便,不看新聞改看書。以下談談對疆藏的理解。

我與西藏有緣無分,恍若漢藏關係的寫照。雙方所處的自然環境因而生活方式相差太遠,只有放下歷史、放開胸懷才能做真兄弟。漢人須承認,藏人留在大家庭內並非理所當然,更不是想分漢人的錢。只有出於感情,兄弟關係才會牢固。藏人則須拋開受迫害的心理,從中原自然條件所形成的生存壓力去理解漢人的「功利」。

藏人和平疆獨暴力

達賴或以為藏維聯手可加大壓力,上周說維族流亡領袖熱比婭不搞暴力,與他一樣主張「有意義的自治」。但佛教與伊斯蘭教看待現世太不同,我懷疑雙方能否合流。達賴舉世敬重,但熱比婭看上去並不高明,罵她不如與維族修好、與藏獨「議和」、集中應付「疆暴」。

世人敬佩藏人「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信仰堅貞,但一用暴力,道德威力就大減。由於與北京的談判拖了幾十年,一些流亡藏人的後裔主張暴力。但只要看港人對英式辣妹陳巧文的反應就可以感覺到,藏裔的「西方人」可能與中國境內的藏人南轅北轍,後者仍以達賴是從。趁達賴在生,與他議定回藏圓寂和轉世的安排、應可滿足藏人的主流。想拖到達賴身後,讓藏青會搞暴力來化解藏人的道德力量,有「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之嫌,藏人不會心服。

疆獨以拉登等「聖戰」組織為後盾,濫用暴力,自我孤立。用針刺婦孺不但趕不走漢人,反激發漢人團結報復。但制裁時須把握分寸、拿出可見的公義。以色列的經驗說明,以暴鎮暴只會製造伊斯蘭「烈士」,引來更多人殉教。新疆一旦被拉登劃入「戰區」,了無寧日。但就如這次屈港記,內地慣以法治服從政治,挑起更大的民憤。

經濟上,疆藏是兩個極端。新疆自古是絲綢之路,現在以十三億人為後盾,是中亞的商貿中心,有油有礦,與同屬伊斯蘭世界的一些鄰國如同隔世。現在疆獨被列為恐怖分子,種族和語言相近的鄰國不得不與中國聯手。但一旦改為和平抗爭,覬覦新疆資源的鄰國可能會高舉人權,推波助瀾。

但西藏除了旅遊,無經濟可言,誰管誰賠本。境內大都是四千米上下的「禿山」(這是拉薩予我最深的感受,細節另在博客裏說明)。終年低溫,除了太陽能,農牧漁礦乏善足陳,加上與中原隔涉,人口密度全球最低,運費貴過商品的成本。中原政權入主,着眼於安全。明清兩代擔心蒙古族據藏以擾中原;國共兩黨擔心外力以印度為基地北上。今天則可能如王力雄(王的《天葬—西藏的命運》在我看過的有關著作裏最中肯全面,但初版已十一年,宜加入青藏鐵路通車後的變化)所言,印度是藏人的文化源頭、流亡藏人的境外故鄉,最想超越中國。西藏一旦獨立,中原可能暴露在印度核武之下。

大藏區歷史沿革

至於所謂「大西藏」,這次看書才明白,我以前錯了。藏人雖未統轄過今天西藏自治區加上周邊的藏人聚居點(藏人稱呼自治區為「衛藏」,四川、雲南的藏區為「康區」,青海、甘肅的藏區為「安多」),卻有信佛的蒙古族領袖以拉薩為基地統治過。更重要的是,西藏雖然是藏人的聖地,但歷史上很多人和事發生在周邊。「達賴」的榮銜是在青海發明的。至今的十四代達賴,近半不出生在西藏。當今的達賴與他所屬黃教(今年適逢創教六百年)的創始人宗喀巴都生於青海省湟中。

大西藏若不能合一,藏人擔心漢人利用周邊的藏區來脅迫西藏。解放軍一九五一年進駐西藏時承諾「不變」,讓貴族和寺廟保持原有的利益。但其後各省市陸續「共產」,令轄下藏區的貴族和寺廟無法享有對西藏上層的優待,叛亂一發不可收拾,導致達賴出走,禍延至今。當今達賴的轉世靈童若生於自治區周邊,藏人肯定會說是漢人炮製的,拒絕接受。但藏區的行政劃分在清朝就已底定,不能算在中共頭上。

2009年8月10日 星期一

盲拳打死老師傅?

原載《信報》<兩地一檢>專欄2009 08 10

共和國六十年來的三代領導人,溫家寶給人的印象僅次於頭二十七年的周恩來。在任七年,絕少有人在香港主流媒體上對其「篤眼篤鼻」。因而,有見證國家富強的第一代上周四在《明報》上質疑,以逃稅為名拘禁北京維權組織「公盟法律研究中心」發起人許志永是否「依法」,直指總理「狠心」、「無理」、「不合民情」,震撼性更甚於內地的騷動。

小女生懂事時,香港已經回歸,內地經濟狂飆。她未經殖民主義者洗腦,內地頭三十年的苦難就更遙遠。六四那年,她還未出生,香港五十萬人上街時也只有十一歲,頂多是跟着家人走。相反地,香港回歸後,多次獲「北水南調」渡過難關,小妹妹亦曾間接吸啜內地的奶水。她九月才升中七,比挺胸堆笑的「模」更,卻不趕潮流、不求浪漫,而選擇與領導人抬槓。

新一代港人已誕生

公開信見報當日與校內同道穿着校服上電視時,圓圓的臉蛋,靦腆的笑容,怎麼看都不像陳巧文、女長毛。繼港式激進和西式潑辣後,像許志永般更難應付的新一代已經在港誕生。他們是第一代不再眷戀殖民地,但又強烈珍惜法治的香港人。他們為全中國而奮鬥,因為開始明白,「港運」最終視乎國運,不能靠民主拒共來獨善其身。

在師長抱怨文字水準一代不如一代的今天,小妮子文理清晰、詞鋒犀利,更懂得國粹的借他山之石和以柔制剛。她仿效台灣名家龍應台二○○六年初致胡錦濤主席的公開信,希望溫家寶〈用法理來說服我〉。她細數溫總任內的文人大案,由劉曉波、程翔、《冰點》雜誌、《南方都市報》到這次的許志永。

為許先生申辯時,不是強調他做了多少好事,而是說自己今年四月與同學到北京上門拜訪,談到當局的缺失時,許先生反過來「多次提醒我們中國政府已很努力,要對政府有多點耐性」。小妹妹問道:這樣「體諒政府、理性論政的學者」,所做的事「無一不是愛國為民!為何連這樣的人物也不放過?」

由於「任誰也看到『公盟』是站在人民那邊的」(我對該組織的認識來自今年發表的實地調查報告〈西藏三一四事件的經濟社會成因及政策建議〉),溫總作為兒童典範的形象受到質疑。小女子說,自己眼看溫總在四川地震中努力救災、關心礦工,本來總想叫一聲「溫爺爺」,但如今再也叫不出來。

小女子的思路和文才超乎她的年齡。若辯才無礙、願意參政,現在的大狀都要讓賢。這間接解釋了,今年的六四晚會為何冒出不少事發時還未懂事的「」,也提醒中央,香港雖然是「經濟城市」,但總有些人,包括在五星旗下成長的新一代,無法用經濟來贖買,甚至愈贖買愈反感。公開信也說明,中央雖然救港不遺餘力,為何仍然有人,特別是知識菁英,就是拒絕愛國。小女生認為,要待「這樣的事情(指上述政治案)不再發生,那一天海內外同胞才會由衷地振臂一呼『中國萬歲』!」「由衷」一詞可圈可點。

洗太平地或有人獲釋

此文被轉貼到海外網站後,網民都寄予期待:「好!靜觀『溫爺爺』如何回答。」、「這次溫影帝絕不可能說:『我們來晚了。』」、「反映了香港的公民教育還可以。」、「學生的精神可嘉啊!」

而且,見報的信雖然來自鄭詠欣,但並非她個人的特立獨行。同道包括同校荃灣保良局李城璧中學通識科的大約三十位同學。他們在北京見過許律師,深信他並非逃稅的訟棍。同學們在 Facebook 設立群組,要為致力弱勢社群的公盟和許先生討回公道。

這些孩子雖然是異數中的異數,但無私無邪、有理有利有節,對當局的壓力遠過於發洩性的豎中指、「草泥馬」。兩三年後沒有人會講「模」,但孩子們的義舉會載入史冊。

公盟與許先生、劉曉波、目前的川震豆腐渣工程顛覆洩密案等,以至十一之前相信陸續有來的類似事件,可信是當局為六十大壽打掃廳堂時,眼不見為淨的事物。鄭詠欣父母像她那樣大的時候,香港也有「洗太平地」的習慣。

達官貴人落區或節慶的前夕,地方上除了打掃街道,也同時把沿途的攤檔和架步暫時移離視覺,事後再悄悄讓其恢復。但內地怕的是政治,洗太平地主要是要人封口。若此,十一過後,特別是美國總統奧巴馬年底訪華之前,被硬關起來的人有可能重獲自由,問題是能否繼續做想做的事。

也許因為許志永和公盟分別以逃稅和未經註冊論罪,屬國務院範圍,鄭同學向溫總問責。但在中共體制下,國務院其實只管得了經濟,政治、外交、安全、國防由黨主導。異見人士王力雄在《我的西域,你的東土》(疆獨稱新疆為東土,全名東土耳其斯坦)一書裏說,大約十年前,他因為竊密在新疆坐牢時,與室友商量應否請律師。因經濟犯罪而入獄的官員贊成,但因民族問題而入獄的維吾爾族青年說,「公檢法」只管刑事案,政治案由法院上級的中共政法委決定,黨要怎麼判就怎麼判,請律師是白花錢。若此,洗太平地的主意應來自黨,溫總作為政治局常委當然有份,但排名第三,由不得他拍板,國務院更只是執行。

法治建設是長期工作

共產黨講明,國家機器是用來鎮壓敵人的。公檢法也就是香港所謂的司法,是維護政權(現在叫做「穩定」)的武器,處理政治案件時,當然站在政權一方。舉個例,四川成都的譚作人被指「煽動顛覆」,原來他建議「全球華人義務獻血」以紀念六四二十周年。這相當於香港有人組織捐血以「紀念」回歸。特區政府肯定不敢用司法手段來阻攔,但在內地,六四當天在天安門廣場臂纏黑紗跪下合十或禱告,都有可能被控煽動。

法治建設是幾十年的事。異見人士愛用法治來攻當局,目的是想你得出「萬惡黨為首」的結論,但強辯救不了許志永。哈佛法律系高材生奧巴馬正因為不相信北韓是「依法」判處兩名亞裔的美國女記者,故用「非」法的外交手段救出兩人。中國的法治好過北韓,但不能用香港的角度來理解。

2009年8月4日 星期二

命貴命賤


原載《信報》<兩地一檢>專欄 2009 08 03

隨著書展落幕、動漫登場,我上周看了兩部劇集,但基調相反。一部是政治「童話」,主角生來「命貴」,坐直升機更快過王洪文;另一部寫實,借主角的口,道出內地瑰麗景觀的背後,來自農村的建築工人何等「命賤」。

《Change》是日本版的青蛙王子,去年夏天首播時,奧巴馬競選美國總統仍然落後,靠為國人帶來「change」的口號起死回生。一年後的今天輪到日本大選,打破自民黨「終身」執政的change成為日人的期盼。至於國劇《生存之民工》,距今已有四年,悲劇仍在上演。近日吉林逾萬工人為了阻止國企賣盤,毆打總裁後不讓搶救,令其致死。共和國六十大壽在即,但階級矛盾已接近臨界點。

日本政治白日夢
《Change》由人氣偶像木村拓哉飾演執政黨議員的綠色「逆子」,厭惡金權。為了遠離父親,身到山區教小學,晚間觀星為樂。不料父親與兄長同機遇難,被逼頂替議席空缺。由於年輕清純,執政黨欲藉此OL殺手挽民望於既倒。到國會上任沒幾天,碰上總理大臣(日語發音 sauli daijin,亦稱為首相)因醜聞而下台,被本黨推出作為過渡性的傀儡。一個以往拒絕投票的憤青,在一個月內成為日本歷來最年輕的總理。

這當然是神話,但圓了日人的夢。現實中的自民黨以政客在前、金主在後的日式垂簾聽政,執政超逾半個世紀(期間約只有一年在野)。黨內各派推選總裁也就是內閣總理,相當於換一個溥儀上陣。選民換得了本區在國會裏的代表,動不了國策。

日人因而厭惡官商一氣、貪腐虛假、高高在上的政治,期望脫俗、廉潔、與民同在的「新鮮力」。木村也就成了Superman。他當街發表奧巴馬式競選演說,承諾「我的一切和大家一樣」,遠離特權。 果然,「o靚總」上台後,不當麻生而學溫家寶,奔赴災場、聆聽投訴、調閱文件,最終打破往朝慣例,就政府的失誤低頭承擔。但這也就得罪了建制,上受制於黨內大老,下被終身制的公務員拖後腿。但他的無私也感染了小股同僚,燃點了政改的希望。

眼看就要被建制逼下台,他背城借一,上電視表白赤子之心,宣布解散國會,呼籲國民透過大選引進更多新銳,改變政治生態。導演很聰明,見好就收,令你對日本和平演變的可能保留著期盼。

《Change》只有十集,以愛情為支線,以搞笑為點綴。木村的兩場演說、公務員教條、日本對美國說不等情節,都能寓政治於娛樂。《生存之民工》則不然,由頭苦到尾,主角像露宿者,場景如貧民窟,連女角都不養眼。

中國民工血淚史
民工是農民工的簡稱,也就是來自農村的 migrant workers,是家裏主要的收入來源。由於隨工作而流徙,早期稱為「盲流」。但由一地到一地須自付旅費食宿,完工後若收不到錢,須留下追討,不但要食穀種,更往往要露宿。萬一幾個月都討不回來,積蓄用盡,離鄉別井,也就淪為乞丐。期間雖然可以打散工,但人多工少,擺脫不了露宿的命運。

劇集一開頭就是「三行」工友鼓譟。有人爬到高處,哭著要輕生。這兩百人做了大半年沒拿到錢。雖然有合同,但一如香港,工程判上判,一出事就往上推。工人位於底層,根本不知道誰是真正的老闆。但鄉下麥子長成,須回家收割,大眾請工長(音掌,指工頭)代表出頭,另有四人留下監督。故事藉著五人在追薪期間的遭遇,逐一揭示底層的苦況,包括非人待遇、追薪騷動、賣血賣肉、遺棄家變、賣兒棄嬰、醫療敲詐、仰藥避債、黑窯奴工、商社(黑社會)一體、暴力維利……。

《民工》攝於○五年(我看的是影碟。網上點播見 youku.com/playlist_show/id_396704.html)。我不知道哪些台播放過、收視如何,但照理不會有經濟收益。內地人用錢來衡量成就,只看發跡的故事,不會看「最沒出息」的人受苦。民工縱會捧場,但沒錢消費,難吸引廣告。戲裏的民工用不起手機,口袋裏不超過二十元,光顧的煙和酒都是最便宜的,不排除是假劣貨。

在收益至上的今天,電視台「犧牲」三十二小時的收視和廣告來播放《民工》的苦情,原因在於最後兩集:民工在電視上看到溫家寶承諾代追欠薪,打消了「過激」的行動,改循法律途徑追討。《民工》看來是國策的產物。製作前一年的○四年九月,「和諧社會」的提法見報,五個月後,胡錦濤發表講話跟進。

《民工》迴避了官商勾結、公安包庇的問題。但戲裏的大老闆靠打手來掠取暴利、非法經營、壓制反對聲音。這使人聯想到官方特別是公安,手執「維穩」的上方寶劍,一旦成為商人的幫兇,比打手可怕百倍。

導演管虎是北京人,科班出身,愛拍寫實,但不像是譁眾取寵。戲裏的五個要角,三個中年包括工長、一個推拿師、一個宅男,兩個青年包括工長的養子和一個憤青。演工長的馬少驊在《走向共和》裏演孫中山,但在這裏是一個帶中國特色的小人物。與建築公司的中層套近乎,以為便於討債,怎知道反而在賭桌上賠掉老本,要賣血養家。後來更因為持有這兩百人的合同,被禁錮毆打。

外殼美麗蓋真像
推拿師則發覺,妻子所謂進城打工其實是當二奶,經常幫襯他的大客就是那個男人,而後者又是欠他薪水的建築公司老闆。兩仇交疊下,他幾乎殺了此人。

宅男則特忠厚。妹妹被人包養,但誕下女嬰後被逐出門。她迷戀城市,寧當髮妹也不回鄉。宅男邊照顧甥女邊找事餬口,情急之下被騙到黑窯當奴工。

戲裏唯一有文藝味的角色是憤青,憤世嫉俗但有情有義。由於失散的母親是歌女,自己也迷上了一個,以致成為建築公司打手的情敵,遭到群毆,愛侶也差點遭到狼吻。後者賣藝為生,惡勢力不容她演出,只好遠走高飛。憤青失卻摯愛,找情敵決鬥,但不屑於暗算他人,反過來救了對方一命……。

戲裏所反映的生活細節,港人很難想像。例如:民工賣一天勞力只有二十元,但感冒看醫生要七八十元,一旦入院,按金相當於幾個月的薪水、賣幾次血的錢。因此,農民特愛喝農藥。因為至少有幾千萬人,能死不能病,否則醫藥費幾代人都還不清。

內地建築之神速、美麗的外殼是中國人聰明勤快的象徵。勞力過剩的問題縱使一時間難以解決,但「命賤」絕對不能接受,民工即使在現階段也 deserve bet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