汶川大地震！

信報 時事評論 2008 05 19 星期一

　　本欄上周一清晨見報後，下午四川汶川就發生七點八級（昨起修訂為八級）大地震。由於幾乎每小時有新發展、較藏區騷亂更觸動人心，本文在過去一周邊寫邊修正。其中早完成的部分曾上blog，但隨着認識加深，現在見報的版本經過修訂。但由於寫作的過程歷時一周，本文未能像往常周一那樣，嚴格控制篇幅，還望見諒。

　　一周以來，地震的災情、救災過程、賺人熱淚的故事、溫家寶和胡錦濤的表現、國際的評價，讀者相信已看了不少。中國這次備受好評，半個月前仍然借西藏和奧運聖火狠批中國的西方傳媒幾一致轉軚。因此，好話和「情話」，這裏一句帶過。要說還不如說些「反話」，讓在位者有則改之，無則嘉勉。而為了貼切地反映這類情緒，下文提到時，盡量把話說「絕」。一些語言可能會令部分讀者覺得礙耳。

災情反覆 善後需時

　　本來經過救人搶險後，救災四部曲應該進入第二部的防疫和清理。但災區地質脆弱，在餘震中持續塌方，道路今天打通明天塌。胡錦濤周六視察災區時就遇上餘震，攝入了鏡頭。

　　更危險的是，塌方截斷山水正常的去路，上游水位升高，水庫可能決堤，山谷裏積水而成的「堰塞湖」（亦即高處的大水氹）也可能溢瀉，淹沒下游的山谷。四川全省約有四百個水庫有裂痕或滲漏，於是要暫停救人，改為疏散下游人口。碰上這種地質，要有《Iron Man》（鐵甲奇俠）這種集超人、蝙蝠俠、蜘蛛俠、無敵金剛於一身的功力，已知的技術和設備用處不大。

　　目前除了掩埋屍體、噴藥防疫，只能先清理都江堰等城市。山裏的鄉鎮要等餘震停止、斜坡穩定後，才能善後。但清理和運走廢料工程龐大，到處是塌方，泥石量驚人，加上山區空地少，大型設備難開展，運輸困難，需時不但比平地要長，而且要借助軍用技術和設備。而正由於清理需時長，期內須同時開展救災第三部的安置工作，以最快的速度興建臨時房屋、提供生活配套，讓百萬計的災民在入冬之前入住。不用說，這又要請軍人幫忙。

　　如何處置巨量的泥石也很棘手。內地雖大興土木，建材值錢，但不一定用得上塌下的泥石，隨便廢棄肯定會造成環境災難。鞏固斜坡工程之大就更難想像，災區面積百倍於香港，山比香港高，地形比香港崎嶇，運輸比香港難，窮十年八年之力也做不完，恐怕只能選個別最危險者為之。其餘的要由居民自己「執生」，聽天由命。至於第四部的重建，可能是明年春天的事。

　　說到底，地震善後難度高，軍人不可少。

極其不幸　然也「萬幸」

　　「五．一二」汶川地震可說集所有不幸因素之大成。地質工作出身的溫家寶說，這是一九四九年來最大的地震，強度和範圍超過一九七六年七月二十八日造成二十四萬人死亡的唐山地震。香港《文匯報》引述中科院院士說，這次釋出的能量比唐山地震高三倍。官方說，截至昨午二時，也就是地震整六天後，累計三萬二千四百七十七人死亡、二十二萬零一百零九人受傷。最終的死亡人數估計超過五萬。

　　第二，災區地形崎嶇、地質脆弱，到處塌方，道路堵塞斷裂，人員與物資難以進入，救援遠比平地的唐山來得困難。

　　第三，正如上述，餘震不斷，道路修好了又塌，更堵塞山裏的水道。防止上游崩堤的同時，更需疏散下游居民，延誤救人。

　　第四，由於山區交通運輸不便，善後和重建難度更高。

　　再說，部分由於反對者針對北京奧運，內地今年以來災難不絕。好事者頻呼「天譴」，咒共產黨有「報應」。這包括：春節前後歷時大約一個月的冰雪災；股災；「三．七」疆獨擬劫機製造中國「九．一一」事件；「三．一四」藏區騷亂；奧運聖火在西方遭到干擾；「五．一二」大過唐山的汶川地震。還有幾宗疑非偶然的事件：「三．一○」新疆烏魯木齊化工倉庫爆炸，四死二傷；「五．五」上海上班時段滿載的公車在行駛中起火，三死二十傷；前天「五．一七」下午，浙江省溫州市完成奧運傳遞後，有拖拉機爆炸，摧毀附近一輛私家車及一輛小巴，造成十六人死亡、二十九人受傷。

　　現在距離奧運開幕只有八十多天，氣氛沉重，歡樂已不可能，安全恐怕也不容易。北京地鐵開始逐一檢查入閘者。

　　汶川地震既然是中共治下四九年來最大的一次，為何估計「只」有五萬人死亡？溫家寶是否欺上瞞下，借救災來欺世盜名？

　　這裏相信有幾個巧合。第一是災區面積雖然相當於一百個香港，但大都是山區，沒有大城市，離震央只有一百多公里的中國第四大城市成都逃過大難。肇事的斷層（大致的意思，並非嚴謹的說法）位於成都以「西」大約一百公里，靠近都江堰市，呈西南－東北走向，而震央汶川又在斷層以「西」。換言之，災區主要是都江堰以西的山地，人口較少。換了震央在斷層以「東」，hit正成都的千萬人口，甚至波及成都以西三千萬人口的重慶，死亡的人數隨時超過唐山。

　　成都這次大約有一千二百人遇難，相當於人口萬分之一，是不幸中的萬幸。這個西部最大的城市是來往九寨溝、臥龍熊貓保護區、都江堰古蹟、樂山大佛、四姑娘山等四川景點的必經之地，也是來往拉薩班機的終站。地震若正面施襲，境外旅客將會大量傷亡，形成國際問題。現據統計，事發時四川境內有五千一百六十七名旅客，其中四十四人死亡。失蹤者大都已尋回，並已返回原居地。

　　第二幸是汶川事發在下午。人們當時雖然大都在辦公室和課室裏，容易被塌下的樓房活埋，但人是清醒的，白天又有足夠的光線。只要樓房不在一兩分鐘內倒塌，人們仍然有機會逃生。但唐山地震發生在半夜，全城熟睡，電力在一霎間就已中斷。即使沒有被震傷，驚醒後在黑暗中慌張地亂竄，相信也增加了傷亡。汶川地震如果發生在半夜就更不堪，災區是山地，可能有不少人在黑暗中逃亡時失足導致傷亡。

　　第三幸是震央汶川雖然位於省內的阿壩藏族羌族自治州，但集中在阿壩州東南方的羌族地區，未聞波及阿壩州北部的藏區。阿壩的藏人年來曾經抗爭，傳聞中有傷亡，「三．一四」拉薩騷亂後也曾響應。這次若藏區受災，中央無疑也會全力救援。但藏人心中若有芥蒂，怕會利用救援時忙中的錯亂作為口實。

　　第四幸是汶川地震之前一個星期，緬甸軍政府自己不救，又不讓外人來救，以致一場颱風造成七萬七千七百三十八人死亡、五萬五千九百一十七人失蹤（官方數字），全球輿論狠批。這間接提醒中南海，全世界都緊盯着接着的汶川，看中國是否真的「以人為本」？

汶川大地震．二之一

壓軸戲

都市日報 香江人語 2008 05 14 星期三

在場上硬碰硬，就像在麻雀檯上，想知道對方的真性情，最好開檯打八圈。

剛過去這個星期天適逢長周末(翌日是佛誕)，當晚英超聯最後的一輪賽事，很多人看得特別放。加上曼聯二連冠，擁躉更興奮。

為防後開賽者看著先開賽者的比數來作賽，榜首的頭四隊當晚在同一時間開賽，各對一隊弱旅。收費電視用四個頻道直播。我也湊了個興。

但其實四場裡，只有曼聯的一場是決定性的。曼聯在賽前與車路士同分，但得失球遠勝，當晚只要贏對手就奪標。車路士則非得要曼聯和波不可，否則即使大勝對手也還是輸得失球率。但曼聯近月大旺，只要運氣不太差，面對著弱旅十拿九穩。在這種情勢下，當晚只要曼聯先取得入球，車路士幾乎就已魂斷。我於是「枕」住看曼聯，球出界或有人倒地時，才轉台看幾十秒的車路士。

我一般捧波不捧隊，只看賽事的重要性，希望夠緊湊。曼聯非我所愛，覺得不夠悅目，C朗則太賣弄，私生活也麻麻。更不喜歡車路士vulgar。但我有球迷常見的起鬨、鋤強扶弱心理，同意曼聯應該蟬聯，但不想讓它贏得太輕鬆。

但可惜，當晚就像兩個月前的台灣大選，揭曉得太早。曼聯在上半場末段獲得十二碼，C朗這次冇失拖。同一時間內，車路士沒有建樹，要靠曼聯的弱對手下半場連入兩球反勝才有機會，賠率低過中六合彩。

冠亞名份已定，下半場，我將看球的範圍由曼聯和車路士兩個台擴大到四個，將排名第三的阿仙奴和第四的利物浦也包括進去。但這兩隊無論輸贏都不會改變名次，看它們如同看平常的球賽，主要是看精彩的鏡頭。我於是將電視改為靜音，拿了一本書，邊轉台邊翻閱。場上悶戰時，低頭看書的時間更多。

當晚有趣的是，「四大寇」都順利獲得最後一場的勝利，而且沒有弱旅入球。以起鬨的角度，最好自然是曼聯先失一球，然後追平，接著再失，那就全世界連洗手間也不敢去(除非你的手機可以看電視)。記憶中近年出現過這種情形。緊湊到這種程度，難免有人心臟病發。但球賽就是要這樣懸疑，才令人追捧。

球賽除了看技術、速度、賽果，也看人性。在一球定成敗、刻不容緩的角力中，人往往條件反射、天性流露，不像名流，可以先與記者寒暄兩句，爭取時間整理儀容、思考應對後才出鏡。在場上硬碰硬，就像在麻雀檯上，想知道對方的真性情，最好開檯打八圈。

就這點來說，我很喜歡曼聯壞孩子郎尼。他周日晚在龍門口被推倒，不知道是說對手茅還是球證瞎了眼，破口大罵，指手劃腳，好像不怕抄牌。球證離他只有幾步，一度作勢，但後來brushed him off，好像說，都知道你個衰仔，返去返去！朗尼的容貌使人想起甚麼，大家深知肚明。但正是因為這副容貌，發怒時神態特別有趣。祝他今年夏天結婚快樂！

汶川地震之二

很想每天更新有關四川地震的blog，但纏在新聞裡出不來。今天已經第4天，超過72小時，但只是第二次寫。
周一是佛誕，法定的公眾假期。下午2:28四川汶川發生七點八級地震時，我與家人在銅鑼灣的百貨公司裡，四周人來人往，名副其實「不知民間死活」。
但說也巧，由於銅鑼灣的樓上書店近月陸續離場，我在回家的路上繞去天樂里號稱全港最大的新華書店，看生意怎樣。意外地買到一本400多頁、大16開，也就是大A4的中國地圖冊。這種大型地圖冊連內地也不常見，如獲至寶。

傍晚回到家檢查電郵，發覺港台網頁說四川發生7.8級的地震，與我當天見報的專欄提到的唐山大地震相同。不用說，問題很嚴重。但新聞只有一句話，我見剛好買來大地圖，遂跟據書後的地名索引，查到「汶川」的地理位置，原來位於成都西北面大約一百多公里。我即時想起自己去過的雅安（見此系列的第一篇）。但打給有關朋友的電郵，直到這一刻還沒有回音。說不定朋友一聽到地震的消息，就已趕去雅安。祝這位朋友和雅安的小朋友們安好。希望等事件穩定下來，開始重建後，有機會去雅安和附近探望當地的小朋友。

以下是這兩天密集看新聞的心得。其中大部分已有人講過，我說不上有創意，最多只能說英雄所見略同。這包括：

國家流年不利：
踏入2008年後，先後有：春節前後的冰雪災；內地股災；３月初疆獨分子擬劫機製造類似911的事件；3.14藏區騷亂；奧運聖火在西方遭到干擾；5.12與唐山同級的四川汶川地震。
現在距離北京奧運只有80多天，已來不及重塑歡樂氣氛。到時只能在沉重的氣氛中舉行，希望到時安全。

震區舉世知名、民族敏感
震央汶川距離成都只有100多公里。，震區包括九寨溝、臥龍熊貓保護區、都江堰、樂山大佛等國際知名的四川景點。成都則是來往這些景點以至飛往拉藏的必經之地，遊客絡繹於途，而且多境外人士。去過的人有懸念。次之，汶川位於四川省內的阿壩藏族羌族自治州，阿壩的藏人年來不止一次抗爭。

蜀道難難於上青天
這次救災，讓我們目睹了「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李白名句，政論家蔡子強今天在《明報》的專欄以此為題）的古代智慧。
由於重災區在山裡，沿途塌方，對外的交通和通訊斷絕，我在前天的blog裡建議第一時間出動直升機和傘兵。這說對了一半，但也說錯了一半。說得對的當山區對外隔絕時，空降和空投是唯一可行的辦法；說得不對的是，周二下大雨，飛行不安全，而且山谷裡的一些鄉鎮被塌下的泥石掩埋，直升機沒有平地可以停降。
但周三起天氣好轉，飛機終於派上了用場。飛機空降傘兵，直升機空投食物、接走傷者。至此，我總算說對了一點：這就是要有大量直升機。災區範圍大，又要在極短的時間裡救出所有的人，十架八架不管用。周四據報溫家寶要求加派90架直升機。
我並非比溫家寶更有遠見，而純粹是前年去過附近的雅安，有過塌方的經驗。當時我們坐旅遊大巴去山裡為助學團團友捐獻的小學校舍揭幕，沿途的公路就像現在螢幕上所見的山間狹路。對頭開，只要小塌方就已縮減為一線行車，嚴重堵塞。
我們那次途經的主幹線大面積塌方，整條路被堵死，一左一右的車龍前後總有幾公里。路上有人賣杯麵和飲料，可信大伙在我們抵達之前已經等了好幾個鐘頭。我們下車走到塌方處作近距離觀察，一半路面已塌陷，對下是很深的河谷，跌下去準死。但這次塌方無關地震，而純粹是前兩天下雨造成的。如果當地的地質連下雨都經不起，則7.8級地震又怎會不淹埋整個山谷？
記者引述最先進入汶川的武警說，周邊高山上的村寨已夷為平地，使我想起雅安的孩子。

中央盡力而為
地震後大約兩個小時，溫家寶乘專機飛往成都。當晚，胡錦濤主持政治局常委會議。
由於地震後頭72小時是搶救人命的關鍵，溫家寶這幾天來說了很多「狠話」：
人命第一，不惜代價，解放軍要多少有多少；部隊即使徒步，也要在地震翌日的午夜，趕到對外交通斷絕的震央汶川；對軍人說：「是人民在養你們，你們自己看著辦！」
與此同時，他逐一走訪都江堰、北川、汶川、廣元、青川等重災區，給埋在瓦礫下的兒童打氣、遞水，安慰失去家人的孤兒，承諾由國家照顧他們。
有關他跌倒流血拒絕包紮、聽到救援部隊前進受阻時怒摔電話的傳聞，也不脛而走。
周三晚，也就是地震大約50小時後，胡錦濤再次主持政治局常委會議，號召團結。
溫家寶的承諾大致上獲得兌現，部隊進入震央的時間與他定下的死線相差不遠。

重建道德力量
西方和達賴都讚賞中國救災反應快。這是春節以來，特別是藏區出事以來，中國首次得分。震區臨近藏區，週四新華網說，拉薩三大寺之一的哲蚌寺舉行祈願大法會。
據四川省點算，至周四下午為止，有19,500人死亡。而據國務院預測，最終的死亡人數可能高達5萬。但溫家寶從一開始就反覆強調，救人是重中之重。這個「危」反過來也給了中國一洗頹風之「機」。
救災讓胡溫政府得以體現「以人為本」的承諾。只要堅持下去，在未來兩三年內協助災民妥善地重建，則最終獲得重生的不僅是災區，更重要的是凝聚國民、說服全球的道德力量。週四新華網引述內地《國際先驅導報》署名「商漢」的長文〈災難是最大的政治〉說，「最大的政治也是最大的擔當。……世界的最大擔當就是全世界每個民族對於個體生命的擔當。……當我們面對災難這種最大的政治時，我們已然體現出最大的擔當和勇氣。這一刻，我們是一個人。」
這種「全國一人」的道德力量雖然與現實相差很遠，但與毫無客觀基礎的奧運口號「同一個世界，同一個夢想」相比，仍然較為切身。

多謝解放軍
雖然是軍令，但解放軍就像我們沙士時期的醫護人員，緊守崗位，盡力而為。據報導，至少有幾個軍人像我們的謝婉雯那樣，獻出了生命。我不敢說，這是否「他們最有意義的一場仗」（週四《明報》蔡子強語）。但正如溫家寶上述對軍人的狠話，或者成語說的，「養兵千日，用在一時」，在和平的日子哩，解放軍用最有價值的方式回報了人民。香港政府設置場所，讓港人自發地（也就是不要只是由愛國團體組織）簽名送花，對犧牲的軍人以表悼念。
這反過來說明，春節的冰雪災如果出動解放軍，問題早已解決。這說明在和平時期，軍人最重要的任務其實就是救災搶險。只有軍方才有國防用的設備，科技、人力和訓練。解放軍以「特技」演出的大場面，我們在電影裡見識得多，希望他們在真實世界裡的演出更漂亮。

多謝記者
內地記者我不清楚，但香港的電視台記者，特別是有線的呂秉權和林建誠，先後冒險，第一時間到達重災區的北川和汶川。其中林建誠隨軍人長時間徒步「行山」。緊接著無線的潘蔚林等也徒步十幾小時進入，在塌方地點與負責技術的同事在塌方斜坡的亂石陣中舉步維艱。港人應該謝謝他們。
希望這次深入災區的香港記者，完成採訪後，能夠去大中小學、公益活動講述自己的經驗。我們幾乎從來沒有經歷過危難，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不知道生命之可貴，缺乏應付危難的心理素質，也不知道相對於內地人，自己有多幸運。
今天先寫到這裡。明天有時間再續。

汶川地震之一

昨天剛剛因為緬甸風災，在報紙專欄裡聯想到1976年估計導致24萬人死亡的唐山大地震，四川汶川縣就發生同樣強達7.8級的地震。

由於震央位於成都西北約100公里，想起前年跟隨大學校友去成都附近的雅安市助學。翻查地圖發現，雅安位於成都西南，與震央相距約200公里。由於倒塌的樓房很多是學校，於是發電郵問助學團，雅安的同學有消息否，未收到回音。翌日513上午首次見到雅安的畫面，情況相對不嚴重。但接受助學的小朋友是山裡的貧困戶，問題可能又不同。

以下是初步的觀察：

1. 美國比中國更早公布地震消息？

據513的《蘋果日報》說，新華社在事發後28分鐘才發稿，比路透社引述美國地質所晚了16分鐘。在電腦時代，地震照理一發生就會觸動警號，中央部門在那一刻就已知道。28分鐘後才公布，是撰稿和上載不夠快，還是說別有考慮，例如怕造成恐慌？但地震發生後，各省市包括中央所在的北京，人們紛紛下到街上暫避，人民不但已經「恐慌」，更已就個人安危作出了反應。官方的發布顯然要大大加快，至少不要讓人民看西方消息才知道。

2. 中央反應快、抓得緊，有說吸收了春節冰雪災情的教訓。溫家寶的承諾，例如限時打通通往災區的道路、解放軍要多少就有多少，比較準確和及時。希望是好的開始。以下是直到513中午的重要發展：

512-14:28：地震發生。震央位於北緯31.119度、東經103.258度，震中距地面10公里，強度黎克特制7.8級。

512-19:22新華網：總理溫家寶飛抵成都，亦即大約5個小時後。

513-05:02新華網：胡錦濤在地震當晚主持政治局常委會議，成立抗震救災總指揮部，溫家寶任總指揮，李克強、回良玉任副總指揮。

513-07:56新華網：據民政部統計，截至上午7時，各省市合共9,219人死亡。

513-09:44港台網：溫家寶要求午夜前打通往震央災區的道路。

513 11:31港台網：中央電視台報道，5000解放軍抵達重災區北川。

３.藏區所在，救災時要尊重居民

汶川縣位於阿壩藏族姜族自治州。阿壩的藏人年來曾經騷動，「3.14」後也不例外。在藏區救災，既要戮力，又要夠敏感，充分尊重居民的意願。做得好，有助於緩和與藏人的關係、減輕西方的敵意，將壞事變成好事。

４.提供最大的透明度，不隱瞞不足。嚴懲地方上虛報瞞報、拖延匯報。

５.實事求是地回應外界的關懷和援助。中國不需要金錢和物資，但可能需要專用的儀器和設備、預測餘震的尖端科技，例如似乎缺乏直升機和空降的傘兵。

６.台灣有「九二一」地震切膚之痛，即日表示願提供協助。但北京未即時表示歡迎借助台灣的經驗，反應不夠快。

513-09:06港台網：國民黨致函中國共產黨，稱必要時促請台灣救災人員前往四川；總統當選人馬英九在地震當晚發聲明，呼籲民進黨政府與民間提供物資及專業搜救人力；民進黨政府的海基會致函大陸海協會表示慰問。

7.成都是九寨溝、樂山大佛、臥龍熊貓保護區、都江堰等重要景點的必經之途，境外旅客眾多，關乎對外關係，救援時須注意。

緬甸風災與唐山地震

信報 時事評論 2008 05 12 星期一

今天是三天長週末的最後一天。昨天全人類母親生日，今天則輪到佛祖。昨晚還有英超本季最後一輪賽事，確定曼聯是否能夠繼續壓倒車路士，蟬聯冠軍。在放假的心情下，姑且隨便談談。在此先祝天下善信特別是藏人祥和、達賴長壽。

上周大事特多，但幸虧不再是西藏。

最大的當然是緬甸風災，至今據說造成六萬多人死亡或失蹤，超過百分之一的人口。事件令人困擾的程度僅次於藏人問題。想不通的是，風暴不像海嘯可以捲走大批人，即使居民沒有準備，死亡也不應該以萬計。如果緬甸以往打風都死很多人，為了謀生而住在水邊或低窪地帶的人必定加固住房，外界也會聽說風災是緬甸的大患，正如中國的旱澇。但很少人這樣講。上周這場風到底是來得突然、特大，還是說「三分天災，七分人禍」，也就是在風暴離去後，很多人死於失救、斷水、斷糧、腹瀉……？

二是就外界的援助，軍政府只要物資不要人，擔心西方藉機滲透顛覆、捧出昂山素姬。這使人想起中國七六年七月底的唐山大地震。當時周恩來離世已半年，毛澤東病入膏肓，華國鋒主政，江青等「四人幫」當道。唐山雖然夷為廢墟、屍橫遍野，救災仍然堅持「自力更生」。最終導致二十四萬人死亡，過去一百年來，只有二零零四年年底地震導致的南亞海嘯可以相比。但海嘯災區橫跨幾個國家，唐山的死亡集中在一個城市。

也許以當時地震的強度，即使接受外援，也不一定能大量減少傷亡。但因為政治理由而拒絕外援，這種政府與上古的桀、紂也就相差不遠。中國直到零五年春天的沙士（內地稱為「非典型肺炎」，簡稱「非典」），也就是改革開放二十七年後，才首次接受外界救援（見《世界知識》零六年七月二十一日號〈唐山大地震後30年：中國接受救災外援的歷程〉)。但非典會否因為是傳染病，波及西方，不得不服從國際壓力？換了地震、旱澇等「內政」，說不定仍然堅拒外來「干預」。

但沒想到唐山地震三十二年後，也還有「以百姓為芻狗」的國家。緬甸治國幾乎可以與北韓比美。

第三，盡管災區滿目瘡痍，軍政府為了確保長期掌控大局，堅持非災區前天按原定就新憲法舉行公投。不用說，軍方在事前已打點好，確保憲法會獲得壓倒性的票數。就軍政府被指「冷血」，中國呼籲外界勿將救災「政治化」。但賑災者有權目睹物資的分發，確保捐獻用得合宜。為軍政府的蠻橫辯解，中國只會繼西藏問題後再度失分。

奧巴馬衝線 共和黨得利？

台灣陳水扁政府貪腐案層出不窮，在任最後一周又因為三千萬美元建交費被K，「軍師」邱義仁等多位高層遭到調查、相繼請辭。陳水扁下週二起失去總統豁免權後，相信也難以脫身。同期內，民進黨三位黨主席參選人都不像是有能力收拾殘局者，在野黨面臨「清盤」。

但馬英九也出師不利，下週二就上任的內政部長廖風德週六登山（香港稱為「行山」）散步時猝逝。馬英九此前已因為提名深綠背景的大陸委員會主委而四面楚歌，令原本以為七月四日起飛的兩岸直航出現變數，現在又要臨時填補閣員空缺。台灣民間興求神拜佛，難免視為凶兆。

為了化解前任江澤民十年前訪日之行不歡而散、以及日人最近因為毒餃和西藏問題的反華情緒，國家主席胡錦濤上周在日本強調雙方上溯自中國唐代的淵源。日皇亦以三次會晤作為回敬，更親自為胡送行。但民間不賣帳，主席五天之行只達成務虛成果，日揆拒承諾出席北京奧運開幕禮。日方顯然要看北京與達賴商談的實質進展。

相比之下，更具決定性的是美國民主黨總統提名戰。初選以來，黑人菁英奧巴馬一直領先第一夫人希拉莉，但月內，前者馬被親信的偏激牧師連累，民望急跌，後者希望重燃。但上周奧巴馬再度拉大差距，在黨內上層的得票也首次領先，出線在望。但兩人裂痕深，黨員嚴重分化，對手麥凱恩會否漁人得利，令共和黨逃過布殊劣跡之累，連續三屆入主白宮？

藏族與漢族運動員合力將奧運聖火送上世界最高峰的珠穆朗瑪，是拉薩騷亂兩個月以來，唯一動人的奧運消息。希望中央讓藏漢兩族有更多合作的機會，在長遠中逐步克服族群分歧。

不用電腦最安全？

醫管局、入境處、匯豐被揭可能洩露萬計市民的私隱後，電腦保安再度炒熱。我最近就有身分敏感的友人被盜用名義發電郵，聲稱淪落外地，急需匯款接濟。但他其實並未外遊。這類惡作劇可能無日無之。由於保安的正路通常鬥不過駭客的邪門，而除非嚴重到如陳冠希，警方根本無暇兼顧，想萬無一失，只有學台灣政要邱義仁。

我這位素未謀面的芝大學弟，成就我望塵莫及，遠見非常人可比。由於建交費經他的手失蹤，住家和官邸上周被搜。但找不到電腦。原來這位總統貼身的情報主管「從來不用電腦」。你笑他「怎跟得上時代？」但正如古代武術的最高境界「心中有劍，手中無劍」，資訊時代最辣的情報員不再是滿身暗器的「零零七」，而是頭上有腦、身上無「腦」的邱義仁。失落手指記憶體的事，在他身上絕對不會發生。

但不用電腦是否就最好？那就因人而異。邱義仁不用電腦確保了私隱，但廖風德與妻子不帶手機行山，途中病發時未能及時呼救。雖然，出事的山路沒有車道，即使隨身有手機，救援人員也不一定能及時趕到，但廖太太沒帶手機，感到萬二分內咎。

終於可以鬆一口氣

都市日報 香江人語 2008 05 07 星期三

北京奧運的理想"One world, One dream"（同一個世界，同一個夢想），只不過是某些人「名留青史」的夢想，甚至不屬於運動員。

上星期日起，奧運火炬開始在內地傳送。旗海飄揚、鼓舞歡欣取代了過去這兩個月藏獨的惡搞。

拉薩歷經騷亂後，這次看得特別緊，世界頂峰的珠穆朗瑪更已封山。巴士曾不止一次被炸的新疆不用說也高度戒備。上海、西安等旅遊城市即使有漏網的抗議，也肯定被五星旗海和「中國加油」的聲浪掩沒。要擔心的反而是，有狂怒的青年與外國人動粗，釀成外交風波。

上周五香港負責傳送聖火。但我後知後覺，那天早上才知道，有人號召愛國穿紅衫。但我下午有事要辦，沒想過去湊熱鬧。更不會特地買件紅T恤，去別人的辦公室招搖。但那天下午在街上、地鐵裡，的確有不少「紅人」。還有些人雖然不是穿紅衣，但上身有貼紙，寫著「中國加油」。

我這才想起，前一天是「五一」公眾假期，中午路經旺角西洋菜街時，見人龍足足排了兩個街口。我當時趕時間，還以為電器連鎖店半賣半送小玩意來拉客。經過龍頭時才知道，是領取「中國贏！」的T恤。

香港完成任務後輪到澳門。就螢幕上看，澳門勝在景點多。但也許火炬手大都不認得，使我想起的不是莊嚴而是選美。現在的選美專門在旅遊勝地舉行。要麼陽光海灘，要麼古意盎然，激發你的旅遊意欲。說穿了，候選的靚女只是推廣旅遊的活動布景板。

說回香港，看本報前天的讀者來信〈反映社會現實的火炬手〉就知道，上周五雖然有千千萬萬人得以參與國家的盛事，圓一生的夢想，但也有不少人感到疏離。

最多人議論的是火炬手，特別是一位放不下國家領導人身段，寧叫別人給他推輪椅的老先生。本報上述的讀者來信認為，入選者只反映「商人治港」、「一（電視）台獨大」、「（政治上）親疏有別」，並不代表「牛頭角順嫂」、天水圍東涌居民，亦即普羅大眾。而北京奧運的理想"One world, One dream"（同一個世界，同一個夢想），只不過是某些人「名留青史」的夢想，甚至不屬於運動員。

更富爭議的是，為了確保沒有人來殺聖火的風景，我們拋開香港慣常的表達自由，不讓任何示威場面出現。鏡頭前，看不出那個女生和幾個白人同道舉藏獨旗號會威脅到聖火、動搖中國的主權。讓其在旁叫叫，反而可以增加香港「第二制」的可信度，為國爭光。

不過不要笑港澳。將火炬手一職當作個人留名的內地人更多。中國的世界跨欄冠軍劉翔獲選為全球第一位火炬手後，他的父母也入選為上海火炬手。一家三口佔去了三個名額，當仁不讓。同樣地，前後兩任國家主席和黨總書記的江澤民和胡錦濤，家鄉並非名城，但聖火都過河濕腳。

莫非這就是中國人的優良傳統！

莫將奧運當國運

信報 時事評論 2008 05 05 星期一

　　看到《文匯報》網頁前天的標題〈四大軍區接令　陸海空護奧運〉，終於明白為何寧為世人唾罵，也不准外人來港與聖火唱反調。中央也許沒有像胡主席吩咐澳門何特首限制賭業那樣下指令，但曾特首可信察覺到，保衞奧運已提升到主權的高度，要不惜一切。

　　但中國一窮二白時，鄧小平就說過：「共產黨是罵不倒的。」現在產值在全球坐四望三，只不過因為奧運而受了點氣就出動三軍，令人擔憂。全球有六十五億人，針對中國的「發燒友」只是極少數。若因此而退回到「帝國主義亡我之心不死」、打全民戰爭的毛澤東思維，怎能當文明大國？

暴露兩制局限

　　布殊對「伊斯蘭原教旨亡我之心不死」的恐懼，足以為戒。全球第一強國把阿富汗和伊拉克視為心腹大患，出兵佔領後，才發覺情報高估了對方，自己嚇自己，成為歷史笑柄。中國人不希望他日西方人寫歷史時，將北京奧運與納粹德國主辦柏林奧運的「總動員」相提並論。

　　中央台不希望直播香港傳送聖火時攝入抗議鏡頭，只須多開一兩部攝影機，避開敏感場面。現在要香港收緊言論尺度，也就暴露了兩制的「局限」。若此，政府、保安局長以至中央的民望勁失分，台灣深綠背景的準陸委會主委冷嘲熱諷，也就莫怪。現只看愛國名流被指佔用運動員的火炬手名額後，會否影響九月立法會的建制派選情。同屬愛國富豪，李嘉誠、李兆基都由第二代上陣。但曾常委也許當過國家領導人，明知「市民最不想見到」他也要坐輪椅，不讓兒子代勞。

　　藏獨連番惡搞，本來就已轉移了對聖火的注意。現在防獨「寧左勿右」、火炬手名單被指「政治分贓」，特區撑奧運反變成害奧運。上周五夾道歡迎聖火，要由內地人擔當主力即為明證。其間再加上一些巧合，更有人借題發揮。這包括：聖火傳送當天下雨；前一天一宗車禍造成十八人死亡，有足球員在作賽時突然昏迷；第八十九號火炬手傳送第六十四棒時，火種一度熄滅，有報紙標題語帶雙關地說：〈89．64火炬手龍舟上岸死火〉。

　　不過比下有餘。我們至少仍有四成火炬手是運動員，官員和立法會議員也不敢佔用名額。澳門不知道是缺少運動員還是政府夠「威」，火炬手以官政商為主，運動員不足兩成。與香港曾老同屬常委級人馬的賭王，以八十六歲的高齡與妻子打孖上。但幸虧當地愛國力量強，又與珠海比鄰，有內地人過境支援，在狹小的舊區形成萬人空巷的氣勢，為聖火挽回些面子。

　　這次聖火環球一周，氣派不亞於天主教教宗出訪。全程專機接送，大批保鑣伴隨。每到一地，警方均傾巢而出，護火封路。全部費用包括折算的義工工時和無形開支，肯定可以在教育、醫療方面做不少事。如果最終將這次奧運有形無形的得失折算成貨幣或者經濟學的 utility，可能賠多賺少。我們一心想藉奧運帶出的「和平崛起」、「一個世界，一個夢想」訊息，也可能被人權的議題騎劫。反過來，這次藏獨挑起的反華浪潮成為近年以最小資源博得最大收益的政治訴求。

明年「大事」接踵來

　　中國今後兩年大事頻仍。這也就給了境內外對手巨大的誘因，務求將這些大節轉化為「大劫」。這包括今年十一月開放改革三十周年；明年三月十日西藏「叛亂」五十周年，六月四日天安門「屠城」二十周年，十月一日中華人民共和國六十大壽；接着後年由上海主辦世界博覽會。而從韓國利用當地華人挺聖火的暴力來做文章即可知，與中國有虧欠、過節、競爭的所有勢力，都會借勢將訴求塞進中國的國際結算清單裏，抽水加碼。

　　面對五花八門的壓力，中國一要作最好的準備、最壞的打算；二要頂住軍方、左派、少數民族地區的鷹派，以防其借勢回朝；三要讓年輕人明白國力的局限，把民族自豪用來深化改革。

　　奧運最大的教訓是暴露了中國體制的弱點。國際上少數人的反華活動之所以搞到雞犬不寧，問題在於我們黨政軍一家，十三億人的國運繫於一次奧運。

　　中國除了企業，建制內沒有真正的民間團體。一些本應可以由民間代辦的事，都必須由國家出馬。搞得好，可以體現大國崛起；搞得不好，黨政軍民一鑊熟。別人看準了奧運是中國的國運，遂借用來打中國。這反過來又刺激了中國人：誰與奧運作對，誰就是與十三億人為敵。全民揮動國旗上街去，高唱：「起來，不願被欺負的人民！把我們的血肉，築成我們新的奧運！」

民間事留給民間

　　在歐美，奧運由民間承辦、專家負責、商業經營。國家提供方便、依法監管、確保符合國際禮儀，但責在民間。搞砸了，國家雖然丟臉賠錢，但政府不會倒台，人民也不會覺得國將不國。有人來抗議，搞破壞，那純粹是個別敵對者的行為，有保安當局搞掂。人們照常生活，無須群起上街護國。

　　中國一黨獨大，由政府包辦奧運，反過來又予人政治與體育難分的口實。說到底，今後民間的事應留給民間，不能再把非政治性的國際活動當作戰略來處理，全民動員，不惜工本。

　　中國辦奧運，除了想展示國力，我猜真的帶有「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的誠意。無奈治國頭三十年過於惡劣，最近這三十年經濟雖然驕人，但污點不少，政治發展慢，以致沒有多少人相信它。

　　在目前的低氣壓下，京奧想在餘下的三個月扭轉氣氛已不可能。只能確保安全，寬鬆對待抗議，用好客和誠意去改變西方的看法。要成為出色的奧運，唯一的可能是在比賽中屢創紀錄。但中國有這樣好運嗎？